凌晨四点十分。沈砚从B层走廊的墙壁上撑起来,右膝发出一声闷响,左腿完全没感觉,整个人像一根被折断的竹竿一样歪了一下,但最终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消防通道的方向。杜山海还在里面。他不能现在去救他,外面有布控,他进去就是自投罗网。但他也不能放弃他,放弃杜山海,就等于放弃唯一一个知道陈远航在凌晨三点做了什么的人。
沈砚深吸一口气,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走廊深处走去。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安全地待上几个小时、同时能观察到消防通道入口的地方。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在这里布下自己棋局的地方。
他在B层走廊尽头停下来,推开一扇标着“配电间”的铁门。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红色指示灯在闪烁,照亮了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开关和仪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和绝缘胶皮的味道,地面是水泥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沈砚关上门,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碎片,放在手心里。“06/14 23:00。”郑奕。
沈砚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配电间的铁皮墙壁,看向消防通道的方向。他看不见杜山海。但他知道,杜山海就在那里,受伤,被锁,被作为诱饵。
而他要做的,是在接下来的八个小时里,把陈远航的棋局彻底掀翻。
配电间的门缝下透进来一丝微光。沈砚坐在地上,后背靠墙,右腿伸直,左腿蜷着。他把那张纸条碎片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抚平边缘的褶皱。
“郑奕,”他低声说,“你到底在帮谁做事?”
没有回答。只有配电间里那盏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沈砚靠在墙角,把那两片纸条碎片摊在膝盖上。右膝肿得裤管绷紧,左腿完全没了知觉。他只能用手指的触感去读那些纸上的信息。
碎片一大一小。大的写着“06/14 23:00”,圆珠笔笔画干净利落,收笔处有个习惯性的小勾。小的只有半个字,“陈远”,后面的字被撕断了。
沈砚闭上眼,沉入叠层视觉。
墙壁变成灰白轮廓,纸条表面的细节浮现,纸张纤维纹理、油墨渗透深度、握笔时的压力分布。大的那片,“2”的起笔处有个轻微的顿点,是郑奕在写这个数字前犹豫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才落下去。郑奕在写这个时间时,心里在计算什么。
沈砚睁开眼,换了个角度。
纸面有三折,横折、竖折、对折。横折边缘起毛了,说明这张纸在郑奕口袋里装了一段时间;竖折和对折比较新,是后来才折上去的。
他拿起小的那片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但叠层视觉下显出一层压痕,是上面那张纸写字时笔尖透过来的印子。沈砚调整焦距,让视线穿透纸面表层纤维。一个字的笔画能辨认出来,“航”字的走之底。和“陈远”连在一起,就是“陈远航”。
沈砚放下碎片,靠在墙上。
郑奕在06/14 23:00写过一张纸条,提到了陈远航的名字。这张纸条后来被撕碎了,其中两片掉在C层楼梯口。但郑奕为什么要在凌晨十一点去B层消防通道?
他重新拿起大的那片,把注意力集中在数字上。
“2”和“3”之间的间距比其他数字大,郑奕在写“2”之后停了一下才写“3”。这个停顿的位置,正好是“日”和“时”之间的分隔点。
沈砚把大的那片翻过来。
叠层视觉下,纸面上有另一层压痕,不是笔尖透过来的,是这张纸曾经垫在什么东西上面写过字。压痕纹路很细,像是表格的线条,横线间距8毫米,竖线间距15毫米。这个尺寸……A层医务室护士站的药品登记表。
纸条曾经垫在药品登记表上写过字。
沈砚睁开眼,盯着黑暗中那两片碎片。
郑奕在06/14 23:00去了A层医务室,在药品登记表上垫着写了某张纸条。然后他去了B层消防通道,在那里撕碎了纸条。为什么撕碎?因为纸条上的内容不能让人看到。
沈砚把小的那片举到眼前,目光落在“陈远”两个字上。
郑奕在帮陈远航做事,而且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他把两片碎片并排放在膝盖上。叠层视觉下,大的那片的折痕处有微小的纸屑脱落,郑奕至少打开过这张纸条三次以上。是什么内容需要反复确认?
沈砚的视线落在“06/14 23:00”上,脑子里开始构建时间线。
6月14日晚上11点,郑奕去了A层医务室,在药品登记表上垫着写了一张纸条。然后他去了B层消防通道,在那里撕碎了纸条。6月15日凌晨1点左右,郑奕出现在C层工具间附近。凌晨3点,陈远航在C-17柜里放了新纸条。
郑奕在6月14日晚上11点到6月15日凌晨1点之间,做了什么?
沈砚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叠层视觉下,大的那片纸的背面,有几道很浅的划痕,不是笔痕,是指甲划的。三道平行的短划痕,每道大约两毫米长,间距均匀。
计数标记。
郑奕在B层消防通道里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三道。他之前至少来过这里三次。加上这一次,就是四次。
沈砚闭上眼,回忆C层的结构图。轮机舱在C层最深处,从消防通道下去,经过一条狭窄走廊,然后是一扇铁门。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通风管道在他头顶三十厘米处。他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铁皮上。
先是风声,低沉、持续。然后是金属的轻微震动。再然后,是人的声音。
咳嗽声。
从管道深处传过来,闷闷的,带着痰音。然后是喘息声,急促、虚弱。
杜山海还活着。
但状态很差。咳嗽声的频率很高,每次间隔不到十秒。喘息声的节奏不规则,有时快有时慢。
沈砚闭上眼,让耳朵更贴近铁皮。
管道里还有别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连续的。
“……不是这里……不对……钥匙……钥匙不在……”
杜山海在找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