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张士诚呢？此人首鼠两端，早年便降过元廷，受了招安，后又叛出，旋复旋叛，黑历史满身。”

“这般人，义军之中谁不唾骂？他名声早就臭了。少帅即便兴兵讨他，周围各路义军非但不会多说什么，反而会拍手称快。”

左君弼一席话说得堂中众人纷纷颔首，李善长脸色微沉，一时竟寻不出话头反驳。

刘伯温抚掌点头，目光赞赏：“左将军言之有理，伯温也正是此意。”

他趁势推进：“再者，张士诚坐拥富庶之地，若我金陵不取，这块肥肉，早晚入他人之口。”

“诸位且想想，朱元璋现在便踞在江北，他刚吞了庐州不成，正憋着一口气，四处寻找可图之地。”

“若我不动，他日朱元璋必先盯上张士诚。到那时，他借‘讨伐反复之徒’之名取张士诚之地，势力坐大，我金陵便腹背受制了。”

“高邮、平江，乃是江海枢纽。取之，则江南连成一片，我金陵进可攻、退可守；失之，则等同把自家东面门户，拱手让与他人。”

李善长却是愈发不服，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伯温此言差矣！既如此，何不索性袖手旁观，让朱元璋与张士诚两家去硬拼？”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少帅坐山观虎斗，岂不更为稳妥？何必非要我军亲入战场，去背那吞并盟友的恶名？”

刘伯温眉头一皱，也不退让：“李先生此言，忒小家子气！高邮、平江这般膏腴之地，若我方不取，便是资敌！”

“难道要等朱元璋先将这块地吞了，兵临我金陵东门，你我再来扼腕叹息不成？”

“你！”

李善长怒目相向，“刘伯温，你不过初来金陵，倚仗几分才智便指画江山。可你想过没有，我军一动，四方物议，谁去承当？你若思虑不周，累得少帅背负恶名，这干系，你担得起吗！”

刘伯温毫不示弱：“善长兄，你只盯着‘恶名’二字，却看不见时机二字。取地如取火，火候稍纵即逝。今日不取，明日便为他人所有。”

二人各执一词，唇枪舌剑，越争越烈。

堂中气氛骤然凝滞，众将面面相觑，谁也插不上话。

李善长见言语占不得上风，索性转过话头，看向坐在下首的邵荣、常遇春、冯国胜等人，拱手道：“老邵、伯仁、国胜，你们皆是随少帅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这军中的事，最是清楚不过。依你们看，我方才所言，可在理？”

他这一手，分明是拉拢老兄弟站台，要以人多势众来孤立刘伯温。

常遇春性情直爽，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李先生这话……末将听着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这江南的事，末将只懂提槊冲阵，哪里懂什么大局。”

邵荣较为沉稳，斟酌着开口：“李先生所虑，确有几分稳妥之意。只是刘先生所言时机，亦不可轻看。”

冯国胜则在旁含糊应了一声，既不愿得罪李善长，也不肯把话说死。

堂中愈发微妙，刘伯温立于众目之下，神色却依旧坦然不卑不亢，并不因众人倾向李善长而改口半句。

郭天叙端坐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得分明——李善长言语看似为大局考虑，实则句句挤对刘伯温，几次拉老兄弟站台，分明是怕刘伯温后来居上，夺了他在元帅府中的首席之位。

这其中的私心，旁人未必看得透，他却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