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他不能。

他腰间空荡荡的，看不见、摸不着，没有半点重量，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里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曾经系着另一个人的性命。

那根线的断口空空垂落，无声无息，他还没有找到他，把他安全送出去。

忽然想起师父当年教他的所有道理。

学大衍筮法时，师父说：“算不尽的天机，不要去算。”

学轻身遁术时，师父说：“跑不过的劫难，不要去跑。”

学岐黄医理时，师父说：“救不活的世人，不要去救。”

师父教他知止、教他自保、教他顺天而为、教他惜命安身。

这些话，他一句不曾听从，却字字句句，烂熟于心，刻进骨血，比任何戒律都记得清晰。

也正是因为记得太牢，才更煎熬，更清醒，更无从解脱。

孟繁星缓缓抬眼，迎上对面师父的目光。

老人依旧静静看着他，浑浊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责备，没有丝毫惋惜，没有痛心，亦没有不解。

只有一片洞明世事的了然。

师父从来都知道。

知道他的心性，知道他的执念，知道他的倔强，注定要逆道而行。

庭院里的阳光依旧明媚得近乎虚幻。

娘亲还站在石桌旁，微微踮脚，朝着书房的方向频频招手，眉眼温柔，笑意不减。

父亲立在娘亲身后，依旧是惯常的冷肃神色，双臂抱胸，周身疏离生人勿近。

可那双冷淡的眼眸，却穿过层层庭院、穿过雕花窗棂，精准落在他的身上，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等候与温柔。

满院暖阳，满屋书香，满堂亲人。

皆是他梦寐以求、却再也触碰不到的安稳。

孟繁星缓缓起身，脚步轻缓走到书房门口，掌心轻轻抵在微凉的门框上。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间盛满他年少所有温柔的书房。

整齐林立的古籍书卷静静立在架上，砚台里的墨汁依旧湿润发亮，还留着刚刚研开的痕迹，师父久坐的蒲团中央，压着一个浅浅淡淡的凹痕，是经年累月静坐留下的温度。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温柔、安稳、圆满，无灾无难，无劫无苦。

可越是圆满，越是虚妄。

孟繁星收回目光，心底那点贪恋彻底压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他抬步踏出书房门槛，立在通透的日光里，朝着院中那片明亮温暖的光景，轻声开口。

声音不高，语速很缓，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澈，又藏着历经世事的沉甸甸的温柔与不舍。

“娘亲，师父，爹。”

“记得等等我，不要走得太快。”

话音落定，他抬步往前走，只留给静谧书房、温暖庭院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步步往前走，步步远离这场温柔旧梦。

其实从始至终，孟繁星都清清楚楚。

这是梦。

是他深陷绝境、心神俱疲时，心底最执念、最眷恋的旧时光。

他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哪怕这话向来是他自封的，该反驳的人反驳，也算作数。

也只有在这场虚妄的大梦里，他才能偷得片刻安稳，重温一次家人闲坐、岁月无忧的温柔。

梦醒之后，依旧是看不清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