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温顺得不像话,透过道观书房的木格窗,筛下一片细碎柔软的金辉。
一室安静,墨香混着淡淡的竹纸清冽气息,沉沉铺漫在空气里。
孟繁星端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竹简。
简片纹理古朴粗糙,密密麻麻刻着大衍筮法的古篆,一笔一划,皆是师父口传心授、代代沿袭的起卦秘步。
他垂着眼,一遍遍展开、卷起,动作缓慢又眷恋,指尖流连在熟悉的纹路间,舍不得翻页,更舍不得打破这一刻安稳到极致的静谧。
对面蒲团上,师父静坐如初。
老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眉目温和平淡,眼底是历经世事的通透浑浊。
手边的粗陶茶炉温着水,白汽袅袅升腾,悠悠飘摇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师徒相对的身影。
茶水一壶续过一壶,浓醇的茶汤渐渐被冲得清浅,滚烫的温度慢慢褪去,凉透了数次,师父却始终没有出声催促半句,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任由他沉溺在这片刻安稳里。
窗外庭院晴光正好,草木葱茏,无风无扰。
娘亲的身影出现在厨房木门边,半个身子探出院落,眉眼弯弯,带着温柔软糯的笑意,径直望向书房的方向。
她手里还握着一把木柄锅铲,铲尖挂着浓稠的酱色汤汁,一点一滴,缓缓坠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烟火气从厨房漫溢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把整座清冷的小道观,烘得暖意融融。
“张拂尘,这道看着怎么样?”
娘亲的声音轻快温柔,带着几分邀功的小得意,落在安静的书房里。
院里迟迟没有应答。
只片刻,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从厨房缓步走出。是他的父亲。
男人素来面容冷淡,眉眼锋利疏离,常年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样,此刻依旧面无表情,单手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热菜,稳稳搁在院中石桌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姿态,放下菜便转身折返厨房,背影沉默又沉稳。
他身上系着半旧的粗布围裙,布料上印着好几块深浅错落的油印,往日总是规整干净的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常年日晒、肌理分明的小麦色小臂。
孟繁星坐在窗边看着,眼底悄悄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爹这辈子,向来清冷寡欲、万事不萦于心。从前独来独往,日子过得寡淡至极,三餐从不挑剔,饭菜上桌便落座进食,食罢起身就走,从不多留片刻,更不会过问烟火琐事,于衣食温饱从无半分执念。
可自从遇见娘亲,这个冷酷寡言的男人,像是被彻底换了心性,像是遇到了自己的报应。
说不清是被娘亲极致的做饭天赋震撼,还是心甘情愿妥协温柔,他默默揽下了厨房大半琐事,日日守着灶台,变着花样琢磨菜式,事事细致周全,生怕桌上饭菜不合娘亲心意,笨拙又执拗地想在烟火日常里一展身手。
孟繁星想起便觉得好笑。
偏偏娘亲极爱下厨,沉迷做菜无法自拔,手艺却实在算不上好。
每到饭点,师门的师叔、师兄们总能找出五花八门的荒唐借口四散逃离。
有人谎称要去山间采药,有人借口要整理经卷,最离谱的,是一遍遍拿“去村口摆摊挣钱”当托词。
明明这座避世古村隐于深山,与世隔绝百年,从无外人往来,村中人口寥寥,钱财更是毫无用处。
这群人,分明就是逃难。
次次都跑得干干净净,最后只留他、师父、爹几人,强作镇定守在院里,硬着头皮面对满桌饭菜。
不得不说,娘亲亲手做的菜,卖相永远无可挑剔。
色香俱全,摆盘规整,热气腾腾的模样看着格外诱人,可只有吃过的人才知道,这精致表象下,藏着多么难以言喻的古怪味道。
几年来日日如此。
师父和父亲,永远是最勇敢的两个人。
每一次都带着一副慷慨赴死的沉静神色,沉默下咽,而后转头对着眉眼期待的娘亲,温和开口,一字一句认真夸赞好吃。
小小年纪的孟繁星,次次缩在旁边暗自庆幸,亏得自己年纪小,饭量不大,总能堪堪躲过最难熬的滋味。
他亲眼看着娘亲的厨艺,两年褪去“毒药”般的离谱,堪堪入口;又用两年磨去怪异口感,做到不难下咽;时至今日,终于勉强称得上一句“还行”。
时光温柔,岁月缓慢,慢到足够留住所有细碎的温暖。
书房内日光缓缓西移,光影在竹简上慢慢挪动。
孟繁星依旧反复卷展着手中竹简,指尖摩挲着熟悉的卦文,心底生出一种极致贪恋的沉溺。
就这样留在这儿,日日守着道观清风、师徒安稳、家人闲坐,偏安一隅,好像也未尝不可。
安稳度日,岁岁无忧,大抵是世间最圆满的光景。
可下一秒,心底的温热骤然被一丝空洞的凉意刺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