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英从远处,冲了过来,直接搂住他的脖子,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迅速放开,低下头,轻声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灰团在边上强撑着身体,想凑上来,但是它摇摇晃晃,又倒下了,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灰白色的毛,颜色变白了。
随着骷髅碎片四散开,一起飞出来的还有一个亮晶晶的晶核。
它像一片羽毛从爆炸的中心挣脱,慢悠悠地翻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晶核不大,拇指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但那些裂纹里透出光来,白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早晨太阳穿过薄雾的那种白。
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林霜英旁边。
林霜英捡起来,看了一眼,收进衣服的口袋,她知道,她有用。
他们收拾下东西,林霜英把灰团轻轻放入布袋中,挂在胸前,带着骷髅和马,继续赶路。
他们不知道,那样的东西还有多少。
黑夜没有火把,没有亮光,只有星星和月亮。
吴永没说话,他在想,那些东西为什么而来,似乎不是冲着骷髅和马来的。是冲着他来的。
林霜英没说话,就跟着,她没看路,路是吴永在带,她不时地盯着布袋中的灰团,看它醒了没。
城叫梧北。在去大梁的必经路上。
名字刻在城门上方的石匾里,两个字,笔划粗,刻得深,但石匾右下角缺了一块,不知是什么时候磕的。新漆刷过了,亮的,像老人脸上的一块新疤。
城门开着。
本该有守卫的位置站着两个人,但一个靠在门洞的墙上打盹,另一个蹲在阴凉处啃饼,甲胄挂在身后的钉子上。吴永牵着马走过去的时候,啃饼的那个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
门洞两侧的告示栏,贴满了纸。
最上面一张是新的,白纸黑字,盖着红印。
新任城主上任告示,落款:陈牧之。名字是手写的,笔迹工整,工整得像印上去的。
陈牧之的告示下面压着半张旧纸,被人撕掉了上半截,只剩“告城民”三个字和半个红印。再往下,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各种揭帖,有的说旧城主贪了十年的税银,有的说他跟北边的势力签了密约,有的说他根本不是本地人,是外面派来的。纸张不同,墨色不同,笔迹也不同,但说的都是一件事:旧城主他不合适。
谁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也没人说得清。但城里每个人应该都看过,或听过。
梧北城的街是青石板的,板缝里长了草,没人拔。街两边的铺子多数开着,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制药的,都在。
吴永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铺子没招牌,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认路用的。他弯腰走进去,里面光线暗,一股陈年的木头味,老店,货对。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围裙上全是补丁,但洗得干净。她正在把货架上的东西往筐里装。
“干粮有吗?”吴永问。
她看他一眼,手没停。“有。要多少。”
“五天的量。水囊五个。”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五个皮水囊,又从后屋拎出一袋干粮。动作快,但手在抖。吴永皱了下眉。
外面街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姓周的走了!”
女人的手停了。就一下。然后继续把干粮往袋子里装。
“昨天还在说他不会走。”她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的。
吴永把钱放在柜台上。女人没有数,收起来,忽然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他不是那样的人。”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自言自语。
吴永站住,回头看她。
女人没有再说。她已经开始往门口走,把铺板一块一块装上去。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缝隙里看了一眼外面的街,然后把最后一块也卡上了。
咔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