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一棒压住那页空白,眼中金火未熄,喉间却还在隐隐发烫。
那口金丹火,先前被他强行吞入,如今并未真正归丹,反倒像一枚藏在骨缝里的烙铁,沿着喉、胸、脊背一线缓缓灼着。可他此刻已顾不得这些。亡册既开,名底既露,衡台上那一口被人藏了许久的旧局,也终于到了要见血的时候。
金衣使者立在他对面,袖中玉笔微抬,面上仍是那副不急不缓的冷静,仿佛南天门外再开战也与他无关,仿佛衡台上这翻卷、翻印、翻名,皆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旧例。
可悟空知道,这种不动,才是最深的动。
他们不怕他打,怕的是他看见。
“俺去也问名。”悟空再道一遍。
这四个字落下,亡册那页空白竟轻轻一颤,像被一口无形之气顶住。金衣使者眼神微微一沉,老僧也在此时睁开眼,袖中黄绢不再发颤,反倒缓缓垂下,像是终于等到他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既要问名,”老僧道,“便先过火。”
悟空咧嘴一笑,笑意却冷。
“俺去也已经过了。”他说,“你们方才不是想拿火逼俺去也开口么?俺去也就先把火吞了,再看你们还有什么法子。”
他说着,忽然将掌心一翻。
那团先前被压在喉间的金丹火,竟在他掌中再度亮起。火色不再是初时那般暴烈,而是内敛得近乎沉沉的金,像从炉底最深处抽出来的一缕真髓。火焰绕着他五指一转,竟不烧皮肉,反倒沿着筋骨纹理缓缓渗下去,像被他生生收进了体内最硬的那一层。
唐僧在后看得心惊。
他看得出,悟空这不是单纯运法纳火,而是在借这口火反照自身,把先前被卷底、旧押、亡册搅乱的气息重新锁回去。可这口火太烈,烈到连收都带着一种凶险的决绝。若换作旁人,早该被烧得心脉翻腾,偏偏悟空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喉结微微滚了滚,像把一条烧红的铁线硬生生吞回腹中。
金衣使者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凝重。
“你若真将金丹火尽吞,旧验便会回响。”他道。
悟空道:“俺去也正要它响。”
“响了,便不是你一人听见。”
“那更好。”悟空目光一挑,“俺去也早就说过,俺去也不怕你们把人都拉来。俺去也怕的,是你们只许自己说话。”
他说完,忽然向前一步。
这一一步落下,衡台四角那些原本已被压住的佛纹竟齐齐一亮,像一张巨网再度绷紧。金衣使者与老僧同时抬手,一左一右,佛纹与玉笔一并压来,显然是不愿再叫他把亡册翻深。可悟空不退,反而张口一吸。
这一吸并不大,却像把四周所有散着的火意、卷气、印痕都往他口中拢去。先前被他吞下的金丹火本已在腹中暗暗翻滚,此刻受这一吸引,竟与亡册页边那点浅墨、与副卷背后的暗印同时共鸣。衡台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嗡鸣,像有无数看不见的细针在纸背、在石底、在印座深处同时震动。
唐僧忽然觉得耳膜发痛。
他再看悟空时,只见那张本就锋利的猴脸,在火光与卷影交叠里竟生出一种异样的开阔。不是张狂,不是暴怒,而像一扇久闭的门,终于被他自己推开了一线。
那一线里,先露出来的不是光,而是两道影。
两道人影,皆藏在他口中翻卷的金火深处,一左一右,彼此相压,彼此相对,竟像两尊极高极远的神通法相,被他强行含在唇齿之间。一个身披金甲,背后有雷轮隐现,眉眼锋利如刀;一个身着素白,额间一点赤纹,身形清峻如雪。那二影本都极大,若放在外间,足可各自镇一方天门,此刻却被悟空一口气含住,连半分外放都不肯。
唐僧几乎失声。
那不是寻常幻影,而是真正被牵入他口中的两道大神通之相,借着金丹火、旧押、亡册同震,硬生生在他“开口”之处显了身。
金衣使者脸色微变,失声道:“你敢吞开口里的两位?”
悟空唇角微扬,露出一线白牙。
“俺去也不是吞他们。”他说,“俺去也是让你们看清楚,俺去也这一张口,能吞火,也能吞你们放在口边的法。”
他话说得极稳,可那两道法相在他口中翻涌之际,终究还是让他的喉音更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从火里滚过一遍,沉得发哑,却也沉得更真。
老僧目光微变,低声道:“原来如此。你是借火照口,以口映人。”
悟空没有立刻应他,只是将那口火又往里压了一压。
一压之下,唇齿间那两道法相便更清晰了些。金甲者掌中雷轮转动,白衣者袖底似有风雪。两人都未真个出手,却已让衡台上的印座微微震颤,像是被他们的气机牵扯,隐隐要向上翻。金衣使者见状,终于不再等,玉笔凌空一划,一道细细的金线直奔悟空唇边而来,竟是要趁他开口之际,将这两道法相重新钉回卷底。
悟空等的就是这一笔。
他忽然合齿一咬,喉间金火猛地一震,那两道法相竟顺着这一震,像被逼到了门槛前,霎时在他口中翻了个面。金甲者的雷轮倒转,白衣者的赤纹反亮,原先压在暗处的名、印、令、签,也随之露出背面的轮廓。
这一翻,不是让步,是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