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泉老妪依旧沉默,但那笼罩周身的悲戚之气似乎更浓了些,手中乌木拐杖轻轻顿地,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无影客周身的薄雾波动了一下,飘忽的声音响起:“此阵隐秘,节点分散。欲寻之破之,需广布耳目,深入险地。”
柳如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她站起身,素白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直,声音清冷而坚定,带着代宗主不容置疑的权威:
“诸位首座,萧烬此信,绝非危言耸听。黑风山节点实物为证,‘七星锁魂阵’威胁迫在眉睫。袁天衍所欲,非止一朝一姓之江山,乃是要断绝天下有情众生之根本。我七情天宗,身为天下修炼之执牛耳者,于此大是大非之前,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幽泉老妪和无影客身上略作停留。
“故,本座决意,即刻重启我天宗已尘封甲子的‘巡天’古制!”
“巡天”二字一出,除却似乎早有所料的慈航师太和百花夫人,其余几位首座神色皆是一动。
“巡天”制度,乃是天宗开山祖师所立。名义上,是定期派遣弟子巡视天下,观测灵气流转、记录异常天象、调解修炼者纠纷,以示天宗超然物外、监察天下之责。实则,在宗门鼎盛时期,这是天宗将影响力辐射四方、掌握天下动向、维护修炼界秩序的重要利器。只是近几十年来,因内部纷争及外部局势,此制已名存实亡。
“宗主,”笑弥勒沉吟道,“重启‘巡天’,固然能光明正大派遣人手赴各地探查,但……如今宗门初定,宇文绝虽暂退,其党羽犹在。大批精锐离山,本山防御空虚,恐有不妥。且外出‘巡天’之弟子,深入不明之地,搜寻邪阵节点,必与钦天监乃至其他未知势力冲突,风险极大。”
他说的,正是“巡天”需要付出的代价——力量分散与人员风险。
柳如眉早有准备,她声音平稳:“笑师叔所虑极是。故此次‘巡天’,非同以往。第一,各脉需抽调高手,组成精锐小队,而非大队人马,求精不求多。每队至少需有一名御物境以上修士带队,辅以擅侦查、破阵、追踪之弟子。”
“第二,”她看向雷震子,“怒脉弟子多擅攻坚正面搏杀,可多分配于已发现节点区域或疑似风险较高地域。喜脉、爱脉弟子,擅鼓舞、调和、防御,可侧重于联络各方正道、安抚地方、建立情报节点。哀脉、惧脉、欲脉,各有所长,可依情势搭配。”
“第三,”柳如眉目光最终落在无影客那团变幻的雾气上,“无影首座,你脉功法最擅隐匿、侦查、幻术。此次‘巡天’,深入敌后、探查最隐秘节点的最危险任务,恐怕需请你脉多担待了。本座会请动‘天机阁’协助,提供部分可疑区域坐标。”
无影客周身的雾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那飘忽的声音传来:“可。”
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第四,”柳如眉转身,从室内取出七枚样式古朴、非金非木的令牌,以及七只巴掌大小、雕刻着复杂星宿与云纹的罗盘。“这是历代‘巡天使者’所持的‘巡天令’与‘定星盘’。令牌不仅是身份凭证,内里更封存一道求救法诀,危急时刻激发,千里之内,同持令者皆可感知。定星盘可感应方圆百里内异常的情绪能量波动或阵法扰动气息,对搜寻此类邪阵节点,应有奇效。”
她将令牌与罗盘分发给各脉首座。
“诸位,此次‘巡天’,明面上,依旧是‘巡查灵气异常,记录天象,调解纷争’。但实际目标,是搜寻并摧毁一切与‘七星锁魂阵’相关的节点、物资、人员。各小队拥有临机决断之权,若遇抵抗,可酌情处置,但务必留下证据,并及时通过秘法向宗门及北境雍王处通报。”
柳如眉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之气:“此非我一宗一派之私斗,乃是为天下修炼界除害,为亿兆生灵守情!本座会亲自关注此事进展,协调各方。凡在此次‘巡天’中立功者,宗门不吝重赏!若有退缩、泄密、通敌者……宗规处置,绝不容情!”
青石小筑前,山风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笑弥勒收起令牌和罗盘,胖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却多了几分肃杀:“宗主放心,喜脉一脉,必不辱命。”
雷震子重重哼了一声,将火红令牌捏在手中:“正好,老子早就想会会钦天监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了!”
慈航师太合十为礼:“我佛慈悲,亦作金刚怒目。爱脉弟子,愿往。”
百花夫人盈盈一拜:“欲脉遵命。”
幽泉老妪沉默地收起属于哀脉的令牌和罗盘,拐杖顿地,算是回应。
无影客周身的雾气一卷,将东西吞没,声音飘出:“三日之内,小队可出。”
柳如眉看着众人,心中微微一定。她知道,内部或有分歧,但在这种关乎修炼界根本存续的大是大非面前,天宗的核心力量,终归是站在了一起。
“那便,有劳诸位了。”她微微欠身,“巡天,启!”
七道流光再次冲天而起,散向七情山各处,去调集人手,准备行装。
柳如眉独自留在崖巅,望向远方。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天宗这辆沉寂多年的古老战车,已经隆隆启动,正式加入了这场对抗“无情道”的战争。
代价或许惨重。
但,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既是为公义,为宗门声誉,亦是为亡夫,为自己,争一个真正能安身立命、不再有阴影笼罩的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