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在台阶下站到天黑。
中间他咳过两声,声音压着,闷在嗓子里。
萧峰在条案边坐着,没有叫他进来,也没有赶他走。巷子里过去两趟车,第二趟是板车,轴响得厉害,一路响到巷口才断。
天全黑下来,那人把包袱皮从腋下取下来,抖了一下,重新夹回去,夹得跟来时一样正。他走出去七八步,鞋底在石板上还有声,再走就没有了。
门还开着。他起身去关。门闩是木头的,早先就短了一截,插不到底。他把闩推到最里头,拿手推门,门扇在闩上晃了一下,晃不动。
灯在堂屋的桌上,罩子熏黑了一层,擦不掉。他摸到火柴,划着,把罩子掀起来一点,点上。
火苗先是黄的,一小点,慢慢立起来,成了舌。罩子上有烟,他用袖子抹了一下,抹不掉。
灯端到条案上,放在册子左边。光落下来,把册子照成一片黄,边上的铜锁扣也黄了。
白天他翻过一遍,从头翻到尾。有两处不对。第七页后面直接是第九页,第二十页后面直接是第二十二页。
两处都是少一张。少的这两个号,白天他只问了一个。送册子的人站在门口,问多了,等于把自己数到哪儿了告诉人家。
第七页那处,白天已经看明白了,这回他不看。他把册子翻到第二十页,停住。
第二十页的背面是白的,第二十二页的正面也是白的。两张贴在一起,中间少了一张,凑近能看出高低,缺的地方陷下去一线。
他把册子掰开,掰到不能再开,看书脊里头。
第八页那一处,浆是整的,边上没有撬过的印子,也没有断线的茬。
第二十一页缺的这个不一样。线还在,线断了,两个断头翘着,朝上。线根上挂着一小截纸,白的,细,像汗毛。
他把册子举到灯前,从书脊的侧面看。穿线的孔一个挨一个,孔里都穿着线,线是棉的,上过蜡,线身发亮。
他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到二十三乱了,第二遍从下往上数。
数到第二十一个孔,孔还是孔,线没有了。孔里空着,孔壁上留着两道细痕,是线原来贴着的地方,一上一下。
他把那根翘起来的长线头捏住,拽了一下。拽不动。线头在浆里焊着,只有上头一截能晃。
灯暗下去一点,他拨了拨灯芯。火苗高起来,纸茬上的白更亮。
他把册子凑到灯前,看那个断口。新的纸茬是立着的,一根一根朝上,白得发亮。旧茬不是这样,旧茬倒下去,伏着,摸上去是滑的。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过去,扎手。刮第二下,断了一根。是新的。
撕的人手在册子里头,一使劲,纸先从书脊那儿开,线才被拽断。断头翘成这个方向,纸是从里往外翻的。
缺口边上有一个指印,半个,油的。按的人把手指头压在这儿,压了有一会儿,纸都起了毛。
他把第二十二页翻过来,正面看,背面也看。这一页干净,没有指印,连手上的油都没有沾上一点。
撕的人是从前头翻到这一页的。一只手按住第二十页,另一只手把第二十一页往外扯。
萧峰把自己拇指按上去比了比。他的拇指小一圈,压不满那个印。
他把册子往回翻,翻到第二十页。这一页三栏,头一栏是地名。
地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城东。
后面就没有了。头一栏只写了这两个字,后两栏空着。
他把这两个字看了三遍。头一遍看笔顺,第二遍看墨色,第三遍不知道在看什么,还在看。
这两个字比别的页上的字大了一圈。写到这一行,底下没有字托着,笔画就放开了。
第二十页这一点,写到城东两个字就停住了。接着写的那一页,是第二十一页。
城东。只有一个方向,没有位置,也没有年份。
他翻到第二十二页。开头两个字是城北。城东和城北隔着一张纸。
他把前后几页都看了。第十九页、第二十二页、第二十三页,这几页三栏都填满,字小,写得紧,年份那一栏是两位的,笔画压得很实。
只有第二十页这一点,空出来的地方留着纸的毛,边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墨。
他把册子合上。夜里他又数了一遍,数的还是三十七页,少的还是那两个。
说完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柜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是用久了的那种响,木头和木头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