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泛着甜腻桂花香的暖黄色浓雾,贴着漆黑的江面扑到江南防洪堤岸边。
驻守在临江石栏最前线的陆青霜眼神一凛。手腕子一翻,从腰间旧竹笔匣里头抽出一支狼毫朱砂笔,凌空在青石栏杆上头重重一划:“起阵。”
顺着江岸一溜排开的静音木桩同时亮起一圈清冽的白光,那层暖黄浓雾撞在白光屏障上头,发出滋滋的细碎声响,跟滚油泼在冰面上似的。
虽然大股浓雾被陆青霜带着韩溯、周明和陈树布下的符阵死死挡在了防洪堤外侧。
可还是有一丝丝极细的暗黄雾气。
顺着江北大桥的人行道和过江轮渡的码头通道,悄无声息地往江南岸上漫了过来,观景台观察席上的梅掌柜摇着那把团花折扇,笑眯眯地瞅着远处大桥桥面上亮起的点点红光。
那是白天和傍晚过江去领免费祈福灯、去支摊挣补贴的市民,这会儿正拎着点亮的纸灯笼、揣着印有补天钥纹的灯票,陆陆续续顺着大桥往江南自个儿家里头走。
在李凡筑基初期的神识视野里头。
每一个拎着九幽莲花灯过桥的街坊后头。
都拖着一根手指头粗细的暗黄色虚火线。
那些虚火线的另一头全扎在江北梅记茶楼后院的地底深处。
跟蚂蟥似的盯死了活人身上的阳气。
只要这些人迈进江南的街口和小区,虚火线就会立马缠上守门岗的铜芯灯,把整座江南积攒的清愿往江北母炉里头倒抽过去。
齐鹤年坐在观察席的太师椅上头。
捻着胡须冷笑了一声。
“庞副审,两位总局宿老,你们瞧大桥南口那边,去对岸领了灯的市民已经开始回流了。不出半晌工夫,江南这些所谓的守门岗就得被对岸的香火倒灌,咱们就等着瞧热闹吧。”
旁边几个玄岳堂的保守派长老也跟着直点头。
一个个端起茶盏。等着看山海夜市那张网被活人自己带回来的灯线撑破。
副审庞守仁端坐在楠木审验桌的主判位上。
左手按着牛皮纸旧册。没有吭声,目光却穿过观景台前的夜雾,紧紧盯着老街牌坊和江滩入口的方向。
此时此刻。老街北头紧挨着大桥引桥的牌坊底下。
正飘着一股子扎实浓郁的饭菜香。
最先从江北退回来的是早上请假去对岸支摊的糖炒栗子老孙头、做手工布鞋的张嫂,还有昨晚推着铁板鱿鱼车过去的赵老头。
三个人推着各自的小木车,灰头土脸地走下大桥引桥,他们车把上头还挂着对岸管事强行塞给他们的九幽红灯笼。
每个人眉心都笼着一层被迷神香熏出来的灰黄倦气。
走路的脚步虚浮发飘。眼神直勾勾地发蔫,跟熬了几个通宵没合眼似的。
刚走到老街牌坊底下。一股子浓烈纯正的红枣红糖热茶香,混着老周炒粉锅里的猪油葱花味儿。
迎面扑进了三个人的鼻腔里头。
守在方木桌后头的老周一眼就瞅见了他们仨。
老周脸上没有半点奚落和埋怨。反而拎起大长柄木勺,麻利地从铁桶里头舀出三大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茶。端着走到牌坊正当中拦住了去路:“老孙哥,老赵头,张嫂子,你们仨可算从江北吹完冷风回来了。瞧你们冻得脸色发青的样儿,先停一停脚,把这碗热枣茶喝下去暖暖身子再往街里头走。”
老孙头扶着推车把,眼神还有些发木,寻思着自个儿早上贪图对岸三百块钱补贴跑过去支摊。这会儿灰溜溜回来实在没脸见老街坊。便下意识地想绕开木桌往家走:“不喝了老周。对岸刚才放礼炮震得我脑仁疼,里头那股子甜香味儿也熏得慌。我想先回屋躺会儿。”
旁边卖桂花糕的孙大娘赶紧走上来。一把按住老孙头的车把。愣是把那只滚烫的粗瓷碗塞进了他冻得发僵的手心里头:“躺啥躺啊。大晚上过江折腾一趟,不喝口自家街口的热水咋能直接上床睡。咱们老街今儿个立了新规矩。凡是过江回来的老邻居,进门前都得先喝口热茶。再跟大伙儿应一声回来了,把外头沾的邪气寒气全搁在门外头。”
老孙头低头瞧着手里头那碗映着暖黄灯光的红枣茶。
粗瓷碗壁上传来的实在温度,顺着他布满老茧的掌心一点点往上漫。
把他原本有些发飘的脑子烫得猛地清醒了大半,他闻着熟悉的红糖枣香,又瞅瞅眼前一脸关切的老周和孙大娘。
寻思起白天在江北广场上那些连正眼都不瞧人的木头看客。
老头儿鼻子一酸。索性不再扭捏,端起粗瓷碗咕咚咕咚一大口喝干了温热的茶水。
一碗热茶下肚。顺着食道一路暖到了胃里头,老孙头脑门上顿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微汗。
他把空瓷碗重重搁回方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扯开嗓门对着牌坊底下的老邻居们喊了一声:“老周。孙大姐,我回来了,对岸那地方给再多钱也不顶用,还是咱们自个儿老街有活人气儿。”
就在老孙头喊出“回来了”这三个字的一刹那,空气里头发出了啪的一声轻响。
站在江滩防洪堤上的李凡和陆青霜。
在神识里头瞧得清清楚楚——原本缠在老孙头后脖颈上、连着车把红灯笼的那根暗黄色补天钥虚火线。
就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大铁剪子当空剪断了似的。
当场寸寸碎裂。顺着老孙头脚底下的青石板直接散作一缕青烟。
彻彻底底落了地。而挂在他车把上头的那盏九幽纸灯笼。
里头的邪火芯子噗地一下自行熄灭,变成了一只普普通通的死纸壳子。
紧接着,旁边的张嫂和卖铁板鱿鱼的老赵头也端起粗瓷碗。把热枣茶一气儿喝得干干净净。红着眼圈冲大伙儿喊道:“我们也回来了。外头的金窝银窝犯不上惦记,明儿个咱们还在老街摆摊。哪儿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