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貉从井水影子里吐出来的那个“火”字,带着一股子铁锈被烈火炙烤的焦腥味儿。
陆青霜脸色骤变。手掌瞬间拉开了腰间竹笔匣的铜栓:
“这小兽通灵,感觉得着地脉深处的炉火动静。眼下才刚过七点半,离对岸九幽夜市开场点灯还有半晌工夫。地底下咋会先有火气冒上来?”
李凡俯身按住冰凉的青石井沿。
将筑基初期的神识顺着古井底部的水脉往四周探去。
在他的神识感知里头。棠梨巷底下的活水脉依旧清澈平稳。
可刚才那缕一闪即逝的燥热火气,分明是从东北方向——也就是广电大院老楼和江北老码头交汇的地脉深处渗过来的。
那不是寻常的明火。而是陈年旧炉在被外力唤醒前特有的地火余温。
守在巷口木桌边的闻清衡也察觉到了这头的动静。
老先生拎着那盏擦得锃亮的黄铜马灯快步走过来,低头往井口瞧了一眼,脸色顿时凝重了几分:
“梅掌柜傍晚来老楼拜访。绝不只是为了送齐鹤年那封招安信。他进门喝那口粗茶、往地上磕那一下鞋底,保不齐是在替对岸的母炉校准老楼底下的旧炉方位。”
苏晚听见这话心头一紧。立刻拎着排班表走过来跟众人合计:
“闻老先生,那咱们这会儿要不要分一半人手留下来守着老楼和棠梨巷?”
“犯不上乱了江滩的主阵脚。”
闻清衡干脆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手里那盏还没有点亮的黄铜马灯:
“梅记的主力还在江北老码头。今晚守籍总局的主审官都在江滩防洪堤瞧着呢。要是你们这会儿不去江滩开市。偏生中了齐鹤年指控你们怯战弃守的下怀。老楼和棠梨巷这头,由老夫和老邱留下来盯着就顶用。一旦地底下真有旧炉死灰复燃。老夫这盏马灯还能替你们撑上一阵。”
李凡看着满头白发却神色笃定的闻清衡。
又瞧了一眼井水里头已经缩回脑袋、只露出两只耳朵警惕听动静的梦魇貉,当机立断道:
“好。闻老先生,那老楼和后头就拜托您和邱叔了。大壮,你留俩机灵的后生在巷口帮着王师傅看水桌。其余人跟我照原计划去江滩开市。”
夜里临近八点。江滩防洪堤广场灯火通明。
重新归还给山海夜市的防洪长堤上头。
密密麻麻的摊位已经整整齐齐支起了暖黄色的棚顶。
烤苕皮、糖炒栗子、热米线和木雕小玩意的香味儿混在晚风里,与全城夜班公交站台、老街和棠梨巷口连成了一片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网。
而在防洪堤北端地势最高的观景平台上头。
今晚决定江城试点去留的守籍终审席已经正式摆开。
为了避嫌并彰显铁律公允。今晚的主审席与受审方分得清清楚楚。
长条形的楠木审验桌正中央。
坐着两位下午刚从守籍总局专程赶来的黑袍宿老。副审庞守仁端坐在左侧主判位上。跟前摊开着那本厚重的牛皮纸旧册和朱砂印盒。
基金代表裘敏坐在右侧核算位上。
手边搁着实时跳动全城摊位流水的平板电脑。
而在主审席斜对面的观察席上头。
白天刚被停了公议职权的齐鹤年,依然揣着袖子冷着脸坐在头一把交椅上。他后头跟着玄岳堂和另外几家保守派门派的好些长老,一个个眼高于顶,摆明了是来列席挑刺提异议的。
齐鹤年身边还留着一张空木椅。
就在离开市只剩片刻工夫那会儿。
换了一身簇新团花绸衫的梅掌柜,摇着折扇、满面春风地走上观景台。他客客气气地冲各方拱了拱手。慢条斯理地坐进了齐鹤年身旁的空位里。
至于原本的正审验官陆青霜。则严格遵守打从早先立下的“有私恩即回避”铁律。
她在开场点名时只在列席位上应了一声“在”,甚至连审验桌的边都没沾。便背起旧竹笔匣走下观景台。带着韩溯、周明、陈树等一溜年轻修士,直接驻守到了临江最前线的防洪石栏边。
在那地方。画满朱砂符纹的静音木桩已经顺着江岸一溜排开。
连成了一道横亘在江水与夜市之间的防御符阵。
韩溯手里攥着桃木剑。帮着周明把末了一根木桩钉进石缝里。
抬头冲着石栏边的陆青霜喊道:
“大师姐,江边这溜静音桩全钉牢实了。刚才二饼师父也把直播机位架在了主台后头,镜头拿得老远,半点不拍街坊的正脸,全按规矩来的。”
陆青霜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锁定在黑沉沉的对岸水线上。
而在防洪堤入口处的迎宾方桌旁。
铁算盘大爷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大壮搬来的那条榆木长板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