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疲惫与宽容:
“帝姬年幼,今日在庆典受惊过度,心脉受损。传朕旨意,赐帝国东南‘宁静之野’作为其世袭永久封地,免去其所有宫廷朝仪与政务职责,移驾领地,好生静养。”
宁静之野。
那确实是整个圣维利亚帝国最丰饶的大平原,气候温润,土壤肥沃,盛产粮食与极品紫葡萄,每年产出的税金足以让任何一个领主挥金如土。
但在帝国的政治版图上,那里距离皇城千里之遥,地处内陆平原,无险可守,没有任何战略要塞,更没有任何正规驻军基地。
这是一份极尽奢华的赏赐,也是一道无懈可击的逐客令。
皇帝在用这片富庶的土地划下一道红线:你可以继续当帝国最尊贵无忧的娇花,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但绝不能再踏入权力的棋盘半步。
半个时辰后,宣旨的内廷太监带着大批侍从浩浩荡荡地涌入寝宫。
当太监总管扯着公鸭嗓念完圣旨、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时,看到的却是一幕令人心碎的景象。
年轻的帝姬身披厚重的白狐裘斗篷,半靠在床榻上,眼角挂着晶莹的泪光,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对父皇浩荡皇恩的感激与濡慕,颤巍巍地伸出纤细的手指接过了圣旨,声如细丝地谢了恩。
直到内廷的仪仗队彻底走出宫门,整齐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长廊尽头。
奥琳娜脸上的凄苦与虚弱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随手把那卷沉甸甸的纯金轴轴圣旨往床尾一扔,整个人舒服地在柔软的被褥里打了个滚,嘴角咧开了一个发自肺腑的灿烂笑容。
“宁静之野……全年无霜期超两百天,四季如春,自带温泉带和优质葡萄园,最关键的是——离这群天天搞宫斗的神经病十万八千里!”
这哪里是变相放逐?
这分明是提前三十年批复了她的带薪提前退休申请,顺便还奉送了一张无限额度的超级黑卡与私人度假岛!
老头子以为给了她一道枷锁,却不知道她本来就只想要一个没人打扰的咸鱼温床。
有了这块地盘,她完全可以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支一张躺椅,一边喝着冰镇葡萄汁,一边安安心心收割全大陆的信仰值,向着“躺平神职”的目标全速冲刺。
这波啊,这波是大赢特赢。
“咔哒。”
内室沉重的落地暗门忽然发出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声。
两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自暗道中闪入,黑色的遮光斗篷滑落,露出了凯恩与阿诺德凝重而疲惫的面孔。
他们刚从御书房脱身,甚至没来得及更换染血的内衬,便顺着皇宫地下的秘密暗道赶到了奥琳娜的寝殿。
看着随意倒在软榻上的少女,阿诺德率先迈步上前,那张向来严肃如顽石的脸上难得地布满了阴云。
“奥琳娜,”阿诺德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与愤怒,“宁静之野无险可守,父皇这是在彻底剪除你的羽翼,将你孤立在皇权核心之外。今日之事,终究是我们行事不够周全,让你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受此连累。”
凯恩站在侧翼阴影中,腰间悬着的佩剑甚至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煞气。
他那双深邃冷冽的灰眸死死盯着散落在床尾的圣旨,浑身肌肉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只要你一句话。”凯恩的声音沙哑而狠戾,眼底闪烁着属于北境凶兽的森冷寒光,“我可以让北境两个精锐骑兵团连夜换装南下,换防至宁静之野周边防线。无论是谁想把你当做弃子,都得先问过我麾下十二万黑甲铁骑。”
寝殿内的温度因为两人的怒意骤然下降了几分。
一位手握最高行政监国权的皇长子,一位统领全国兵马的大元帅,此刻在这间小小的闺房里,竟为了一个看似被流放的弱女子露出了几乎要掀桌子的决绝杀意。
奥琳娜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两个如临大敌的护妹狂魔,有些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太阳穴。
“我说……两位兄长,你们能不能稍微把紧绷的神经放松那么一毫米?”
她慢悠悠地从榻上坐起身,随手拎起白瓷茶壶,给自己和对面的两个空杯子里倒满了温热的红茶,雾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她那张精致明媚的容颜。
“你们真觉得,去了宁静之野,我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奥琳娜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浅褐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皇室弃子的惶恐,反而倒映着一种近乎神明俯瞰凡尘的通透与从容。
“父皇为何急着把我打发走?不是因为我无能,恰恰是因为他怕了。”
少女的声音清脆平缓,却像是一枚枚重锤精准敲打在要害之上:
“神迹一旦在凡间显现过一次,怀疑与敬畏的种子就永远种下了。他忌惮这份超出皇权理解的力量,但他更清楚,帝国的边境防线、民心信仰,甚至将来抵御深渊卷土重来,迟早还需要我的‘神迹’来兜底。”
奥琳娜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划,一抹纯净圣洁、毫无杂质的乳白色光华自她指缝间流淌而出,在虚空中凝而不散:
“只要帝国还需要光明,只要这片大陆上还有信徒在祈祷,宁静之野就绝不是什么囚笼,而是整个帝国无人敢越雷池一步的绝对圣域。”
她抬起头,目光在阿诺德与凯恩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反倒是你们两个,与其在这里替我操心退休生活,不如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钢丝绳。”
“掌政的没兵,掌兵的没粮,老头子这手左右互搏的平衡术,摆明了是让你们两个互相咬住咽喉,他好继续在龙椅上高枕无忧。”
奥琳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笃定:
“他给你们权力,是为了让你们内耗;但权柄落到手里,怎么用,可就由不得他了。”
“阿诺德,利用你监国的印鉴,给我把内阁里二皇子留下的蛀虫连根拔起,重整赋税,把被深渊和贵族盘剥的底层平民拉出泥潭;凯恩,拿着你的元帅虎符,彻底清洗中央军团和城防禁卫,把所有暗影议会的钉子碾碎喂狗。”
“你们在前面把帝国的骨架拆洗干净,我在宁静之野替你们稳住底牌。”
少女眼波流转,狡黠得如同一只刚刚偷到了整座坚果库房的小松鼠:
“等那群老顽固回过神来的时候,这整座帝国的土壤,到底是谁说了算,可就由不得他们挑拣了。”
看着面前神采飞扬、三言两语便将帝王心术撕得粉碎的奥琳娜,阿诺德与凯恩眼中的担忧终于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与近乎本能的折服。
阿诺德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阴影中的凯恩,那双灰眸中的冰冷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炽热而纯粹的崇敬。
他单手按在胸口,深深躬下身去,以一种最古老肃穆的骑士礼,向软榻上那个看似弱小的少女奉上了灵魂深处的臣服。
交接与谋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落幕。
次日清晨,一队看似并不算显赫的皇家车队,悄无声息地自皇城偏门驶出,伴随着车轮滚滚的碎响,迎着初升的朝阳,一路向着东南方向那片辽阔无垠的富饶平原疾驰而去。
车厢内,奥琳娜惬意地躺在柔软的天鹅绒靠枕上,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暖炉,透过掀开的窗帘,漫不经心地注视着渐渐远去的宏伟皇城。
视网膜前,那张原本只覆盖了皇城方圆几十里的信仰面板,正伴随着车队的移动,如同潮水蔓延般,向着那片被称为“宁静之野”的广袤未知大地,无声地铺展开第一道淡金色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