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沉重合拢的闷响宛如一柄巨锤,彻底截断了英灵殿外刺骨的寒风。
奥琳娜被四名心腹宫女战战兢兢地搀扶着,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精细白瓷,一路虚弱地“飘”回了自己的寝宫。
一进寝殿内室,厚重的天鹅绒垂幔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前一秒还虚弱得仿佛随时要咽气的帝姬,下一秒便毫无形象地踢掉嵌满碎钻的羊皮小短靴,整个人如同一滩融化的史莱姆,直挺挺地陷进了铺满极地雪狐皮的宽大软榻里。
“呼……可累死我了。”
奥琳娜揉着快要笑僵的脸颊,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
她从旁边的金边骨瓷小碟里顺手摸了一颗浸着蜂蜜的脆皮坚果塞进嘴里,焦糖与油脂的浓香在舌尖炸开,瞬间驱散了大殿上残留的硫磺焦臭。
天知道在大老板面前飙演技有多费脑细胞。
稍微露一点破绽就是欺君,稍微用力过猛就是谋逆,前世在职场给难缠甲方汇报年终总结都没这么提心吊胆过。
不过,危机暂时按下了暂停键,真正的利益分配才刚刚拉开帷幕。
奥琳娜半眯着眼,熟练地在意识海深处打了个响指。
淡金色的半透明面板在视网膜前无声展开,密密麻麻的浅金色信仰光线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神经元网络。
而在网络的两个核心节点上,赫然闪烁着两枚异常耀眼的金色光标——那是之前在矿洞与法师塔行动时,她顺手给凯恩和阿诺德挂上的“神圣信标·双向降噪增强版”。
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借由信徒的感知作为锚点,进行超远程的高清无延迟音画同传。
此时此刻,信标正处于激活状态。
御书房内的画面与声息,伴随着微弱的魔力嗡鸣,在奥琳娜脑海中实时投影开来。
那是一间被沉水香与旧羊皮纸味道浸透的昏暗书房。
墙壁两侧排列着数千卷古老法典,厚重得如同一座座无声的墓碑。
皇帝背对着宽大的紫檀木书桌,负手立在巨大的帝国全境地图前,投下的阴影将跪在地上的两个年轻人完全笼罩。
空气压抑得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甚至能听到桌上沙漏中细沙滑落的沙沙声。
阿诺德将那份盖有私印的完美核心图平托在头顶,用极其平稳古板的声线,将整场事件做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阉割版”汇报。
在阿诺德的陈述中,首席大法师格雷厄姆是因为冲击半神走火入魔被深渊侵蚀,二皇子埃里克则是被其蛊惑神志不清企图兵谏;至于奥琳娜的神迹,则被严格限定在“被魔力冲击后引动了母后遗物真实之眼以及血脉祖灵本源”的意外反弹。
整套说辞严丝合缝,既全盘揽下了叛乱的侦破之功,又将皇室最丑陋的夺嫡骨肉相残粉饰成了“清除邪祟”,顺带把奥琳娜摘得干干净净。
皇帝始终没有转过身。
直到阿诺德的话音彻底落下,沉寂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老皇帝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他既没有追问格雷厄姆那三层防火墙后的秘密记忆,也没有核实图纸上那些深奥的魔力熔炉回路,更没有追究凯恩为何能未卜先知般调动幽灵小队封锁地脉。
对于一个坐在最高王座上数十年的政治生物来说,真相从来都不重要,甚至细节都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台下站着的人是谁,手里握着什么刀,以及这把刀该往哪里收。
“说完了?”
皇帝缓缓转过身,深陷的眼窝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双淬炼了数十年权柄的冰冷眼眸。
他踱步走回书桌后,干枯如鹰爪的手指在坚硬的木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轻响。
“阿诺德。”
“儿臣在。”
“今日若无你当机立断,截获阵图、制伏逆党,帝国社稷几近倾覆。”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内阁不可一日无主。自明日起,升你为监国大皇子,赐入主政务殿,凡六部呈奏、行省调度,由你初拟批复,再呈朕御览。”
监国之权!
这意味着帝国庞大的官僚机器与行政脉络,在这一刻被正式交到了阿诺德的手中。
他将拥有任免中下层官吏、调配国库资金的泼天大权,距离真正的储君之位,仅剩那层尚未挑明的窗户纸。
然而,皇帝的目光并未在阿诺德身上多作停留,而是径直移向了身侧那尊自始至终沉默如磐石的银甲杀神。
“凯恩。”
一直垂首单膝跪地的凯恩身形微不可查地一绷,抱拳道:“臣在。”
“这些年你在北境吃的苦,朕心里有数。”皇帝的语气突兀地缓和了几分,甚至透出一丝看似温和的慈父意味,“流淌着阿德里安家族血液的皇子,不能永远挂着外姓的领养头衔。即日起,恢复你三皇子身份,重列宗人府玉牒。”
稍作停顿,老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暗芒,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足以震动整个帝国的任命:
“晋封凯恩为帝国兵马大元帅,总领全国驻军与禁卫防务,北境军团与中央军团调度之权,尽归你手。”
政务归阿诺德,兵权归凯恩。
两个曾经一度被边缘化、甚至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皇子,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同时被推上了帝国权力的最高巅峰。
如果换作不明就里的外人,恐怕此刻早已感激涕零,高呼父慈子孝圣明无双。
但靠在寝宫软榻上、通过信仰面板全程围观的奥琳娜,却忍不住咬碎了嘴里的坚果,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啧叹。
老狐狸还是老狐狸,这套平衡术玩得简直比现代企业里把两个副总裁拆开分管业务线和财务线还要炉火纯青。
阿诺德掌政却无兵,任何政令若无军队弹压便缺乏铁血底气;凯恩掌军却无钱,几十万虎狼之师的粮饷调度全卡在阿诺德批复的国库印鉴上。
两个在英灵殿上展现出恐怖默契的兄弟,被硬生生架在了最容易滋生猜忌与摩擦的对立位置。
他们若想安稳坐好现在的位子,就必须相互提防、相互牵制,而最终能充当裁判、一锤定音的,依然只有端坐在龙椅之上的老皇帝。
御书房内,凯恩与阿诺德不约而同地飞速对视了一眼。
没有任何惊讶,甚至连瞳孔的微震都被极好的素养掩盖。
在漫长的血火洗礼中,他们早已看透了皇权最血腥残酷的底色。
“谢父皇隆恩。”
两人异口同声,俯首叩拜,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皇帝审视着两个儿子顺从的姿态,眼底的阴霾稍稍散去了一丝,随即从桌案旁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烫金羊皮圣旨,扔给了侍立在侧的内廷总管。
“至于奥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