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没有回去。
她坐在急诊值班室里,把门带上了,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那盏小台灯。病历本摊在桌面上,她翻了两页,看不进去,把笔搁下来,靠着椅背听外头的动静。走廊上推车声、脚步声、护士喊话声,一阵一阵的,到九点多慢慢稀了。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半包饼干,啃了两块,干巴巴的,噎得慌。起来接了杯温水,坐下来接着啃。啃完了把袋子扎好塞回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还在刷消息。顾衍之在群里又发了两条语音,一条是问骨盆骨折那个介入栓塞做完没有,一条是让ICU盯连枷胸那个的呼吸机参数。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冷静、简短、不容置疑。
九点半,姜莱从抢救室那边过来,推门看了一眼:“你还没走?”
“没走。”
“你坐这儿干什么?顾衍之不是让你回去歇着吗?”
沈知意把饼干袋搁下来:“我不想当那个被先安排走的人。”
姜莱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把门带上走了。
十点,抢救室的灯还亮着。沈知意从值班室出来上了趟厕所,路过走廊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顾衍之站在一床边,跟介入科大夫说话,手里攥着一沓影像片子。他白大褂前襟上那两点血已经干了,袖口蹭了一块黑灰色的印子,不知道是碘伏还是血。她没进去,上完厕所又回值班室坐着了。
十一点,走廊慢慢安静下来了。留观室剩两个病人,监护仪滴滴响着。她听见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了,有人推着平车往ICU方向走,轮子吱呀吱呀响了一阵,远了。
十二点,她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没睡着。脑子里在转今晚的事——三个伤员推进来,所有人都在自己位置上,她站在大厅中间不知道该站哪。她想进去帮忙,抢救室里人挤人她插不进去。她想在大厅协调,但小刘电话接得比她快。她最后攥着那本记录本在走廊上站了半个钟头,等顾衍之出来跟她说“你先回去休息”。
她不是气顾衍之。她知道他是好意。三个重伤员都处理出去了,手术送手术室了,ICU的送ICU了,大厅空了,她站在走廊里确实没什么事干。让他说一句“回去歇着”也正常。
但她不想当那个被先安排走的人。
十一点多顾衍之从抢救室出来,看见她靠着墙站在走廊里,问了句“你怎么在这”,她说了句“我在等你分配任务”,他说“你先回去休息,今晚辛苦了”。她当时没说什么,转头进了值班室。但她没走。
她想让他知道——她不是非得等他分配任务才留下来。他忙的时候她在,他不忙的时候她也在。她不是来添乱的,也不是来抢活儿的。她就是在那儿。他想用她的时候她随时能上,他顾不上用她的时候她也不走。
凌晨一点多,走廊彻底安静了。留观室胰腺炎那个老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沈知意把台灯调暗了一档,趴在桌上闭着眼,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门推开了。
顾衍之站在门口,白大褂脱了搭在胳膊上,里头那件蓝衬衫领口松着,头发被帽子压得翘起来一撮,脸上有点倦,但眼神还清亮着。他看见她趴在桌上,脚步顿了一下,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不是让你回去。”
沈知意把脸从胳膊肘里抬起来,看着他:“我不想当那个被你先安排走的人。”
顾衍之站在桌子对面,胳膊上搭着白大褂,看着她。值班室的小台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处。
“我没有安排你走。”他开口了,声音比在群里发语音时候轻得多,也慢得多,“我是觉得你不需要在这里熬。三个伤员都处理出去了,手术送手术室了,ICU的送ICU了,大厅空了。你在这儿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还有门诊。”
“我知道你是好意。”沈知意坐直了,把台灯调亮了一档,“但你想过没有——你出来跟家属谈话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等着。你在群里发指令的时候,我在分诊台旁边听。你从抢救室出来喝水的时候,我在值班室坐着。我今晚不是来干活的,我是来看着你的。”
顾衍之把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跟她面对面。
“看着我干什么?”
“看着你别一个人扛。”沈知意把胳膊搁在桌面上,“你今晚在群里发了十几条语音,给三个县医院的大夫下指令,给ICU打电话调呼吸机,给血库打电话要血。你一个人干了这些事,中间连口水都没喝。我进去帮忙又插不上手,你让我回去歇着我也睡不着。那我就在这儿坐着。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在。你不需要的时候,我也在。这不是熬。”
顾衍之坐在对面,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