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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干净的雪

雪是从后半夜下的,下到天亮积了三寸,积在城门口那片空地上,一片白,白上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外环的土坡上看了一阵,看完往下走,走进雪地里踩了一脚,踩完把脚提起来,脚窝边上没有别的印子。雪上没有脚印堆。

这一片是城门口最挡风的地方,两堵墙夹着,往年来讨饭的、等开门的、走不动路的都往这一块挤,挤上一夜,雪地上会踩出一片乱脚印,中间还有一两个窝,窝是人蹲久了压出来的。

现在没有,整个门洞前只有两条车辙,车辙压得深,压下去四指,说明是重车;还有一行脚印从门里出来,走了十几步又折回去,步幅一样齐,走的人不慌。

门洞是两扇铁门,门板上打着一排铆钉,铆钉帽磨得发亮,门轴上抹了新油,新油发黑,黑得能照见一点光;门的右边摆两张桌子,桌上放登记簿,簿子是硬壳的,一页二十行,行与行之间印着淡蓝的横线,四个登记员,两个管进,两个管出,笔尖蘸一下墨写三行。

他数了两个钟头的人,从早上七点数到九点,数的办法是拿一把豆子,进来一个往左口袋放一颗,出去一个往右口袋放一颗;数完左口袋一百七十四颗,右口袋十一颗,抬出来的担架两副,一副上头盖着被子,被子里的人在动,是个产妇,另一副是空担架跟着人走,走的那个人腿上缠着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

一百七十四个人进城,没有一个是被抬进去的,这个结果他核了三遍才敢写,写的时候心里紧张,紧张的是怕自己数漏了一颗豆子。

排队的人不多,最多的时候排到五十来步,队伍里有挑担子的、有推独轮车的、有背孩子的;登记员问四样,名字、岁数、来处、进城做什么,问到第四样的时候声音会低一点,因为答的人多半说的是“看病”,看病不要钱。天很冷。

他把这一条写在本子上,写完在旁边添了一句“今日无冻死者”,这五个字他从来没写过,写完自己看了一会儿,把“无”字圈起来,圈的意思是待核。

外环这一片是土房,房顶压着油毡,油毡上压砖头;烟囱有十七个在冒烟,冒的烟很直,说明风小,也说明屋里有火。

房前有一条排水沟,沟里的水还在流,没有结冰,沟边蹲着三个孩子玩雪,一个孩子棉鞋前头开了口,露出来的是布袜子,袜子是白的,很干净。

他在沟边看那三个孩子玩雪,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不安,不安的是这三个孩子的脸是圆的,圆得看不出这半年他们吃过什么苦。

粮他核了两遍。城里一天出粮一千二百斤,登记在册四千一百人,一人不到三两;三两粮在别处是吊命的量,可门口这帮人没有饿相,脸是圆的,手是热的,有人还拿着半个白面馒头在啃。

他问粮从哪来,管粮的人姓吴,四十来岁,围裙上沾着面,面是干的,说明他刚磨完面就出来了;姓吴的说粮从两处来,一处是城里的温棚,一处是南边三城换的,换出去的是药和热。

他问一天换多少,姓吴的说一天四百斤,按季度结。

他跟着粮车走到仓门口看卸粮,麻袋从车上滚下来,一袋一百斤,袋口扎着麻绳,绳结打的是死扣;过秤用的是大秤,秤杆两丈长,两个人抬着,一个人读星。

他伸手抓了一把面,面是温的,温的说明刚出磨,磨在城里。

他把这个数记下来,记完算了一笔:一天四百斤,一个季度三万六千斤,三万六千斤从南边三城运过来,路上七天,过两道卡子,卡子上要登记,这一笔账是通的。

通得让他有点怀疑,因为通得太顺,顺得像有人先替他算过一遍。算得通。

病死数报的是千分之三。千分之三的意思是四千一百人一年死十二个;他在雾港记过数,雾港那半年一个月死七个,死的人多半是老人和小孩,死的时候没有药,没有热,肚子里没有东西。

他要看原始页,对方问什么是原始页,他说就是登记簿,一本一本,死人那一行写名字、岁数、死因,写谁经手。

管簿的人姓陈,二十七八,指甲剪得很短,他把簿子抱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托着书脊,托得很稳;簿子十一本,一月一本,纸发黄,边上磨毛。

他翻到十一月,十一月只写到十四号,后头十四页是空的。

他问后头呢,姓陈的说后头那两周是流感,病人多,登记没跟上,单独归档了;他又问归档在哪儿,姓陈的说在楼上;他再问能不能上去看,姓陈的抬头看了一眼门,说楼上归城务处管,他上不去。

苏九把这一句记下来,记完在旁边添了一行,写的是“统计表上没有这两周,所以千分之三是对的”。

对得干净,干净得像有人把一段路填平了,填完在上头铺了一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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