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生城来的是两台车、八个人,车斗上用麻绳捆着四个口袋,口袋是粗布缝的,绳勒进布里去,勒出四道深印。
他们到的时候是第九天早上,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天;早来是因为他们从城里出来走了一夜,走夜路省得白天在卡子上被拦。
车斗里装的是粮,粮是玉米面和豆饼两样掺着,一共四百斤;四百斤按四十六个人二十天算,一人一天四两,四两里头三两口粮、一两豆饼。
另外两箱药,木箱,箱外打一条铁打包带,带扣上压着铅封。天阴着。
带队的姓陈,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下颏,说话的时候疤不动,只有嘴动。
他下车没有先开口,绕着两台车走一圈,走完回到车头前站住,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说的是“粮可以先卸,卸完再说别的”。
卸粮卸了半个钟头,四个人抬一口袋,口袋落地扑起一层黄灰,黄灰落在靴面上,谁也没有拍。粮是真的。
四个口袋打开一个看,玉米面在底下,豆饼在上头,豆饼压成块,一块一斤,掰开里头有豆子纹;面是今年的新面,摸一把手上留一层黄,黄的里头混着细砂,细砂是磨的时候没筛净。粮很干。
粮卸完,姓陈的才把话说明白:粮是救援队出的,给粮有一个条件,条件是入城检查。
检查分三样,查人、查车、查证据。查人点人头,一个一个过,过的时候报名字、报岁数、报来处;查车看车斗装了什么,车门打开,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查证据看他们手里那些纸、那些照片、那些玻璃片。
他说完补一句,说的是“这是上头规矩,不是我定的”,说完把手插进袖筒里。
秦川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问他上头是谁。
姓陈的说“城里管事的”,说完不往下说。
这条件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就明白查人查车都是明面上的,实的是第三样。
三份副本分给三处,随车那一份在双锁盒里;盒子是铁的,两层锁,一把钥匙在他这儿,一把在苏九那儿,两个人到场才开得开。
这一点他没往外说,也没有把盒子搬下车。
怀疑是从这时候起来的,怀疑的是这四百斤粮不是白给,粮后头跟着的是那三份纸。
他应了粮。接粮当场点清,点清用杆秤,秤砣是铁的,秤杆上打铜星;四百斤分四回称,一回一百斤,四回称完差二斤,差在豆饼上,豆饼受潮,潮了以后重。秤很准。
二斤他没有让补,也没有让人记,收条上照写四百斤。
收条他自己写,写在一张粗纸上,纸从本子上撕的,边上带毛。
写的是“收粮四百斤,药两箱,不附条件”。
写的时候姓陈的站在旁边,看完问“不附条件”是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这四百斤是粮,不是买卖,收下粮不等于应下检查,也不等于把三份纸交出去。
姓陈的听完没有反驳,只说这句话他要往上报。
收条写完他松了口气,松的是这四百斤进了账,账上有粮,人就不用一天两顿稀的。
他提的条件只有一条,留一条离城通路。
通路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出城不许拦,也不许问理由;出城可以报一声,报给谁、报什么由城里定,但不许拿报当拦的由头。
姓陈的听完没有立刻答,回头跟另外两个人凑一处说了几句,说完回来说这事他定不了,要等人。
等的人晌午到,坐一台小车,车轮比卡车小一圈,车头上插一面布旗,旗上印着两个字。旗很旧。
城门外空地停着七八台车,车上盖篷布,篷布压着石头;靠墙一溜小摊,摊上卖热水、卖草绳、卖煮鸡蛋,三个鸡蛋换一斤豆饼。空地边上蹲着一排人,蹲的人手里都攥着纸,纸上写着名字。
谈的地方在城门外空地,摆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绿布,布上有两块补丁,一块方一块长。
对面坐三个人,中间那个不说话只听,手上一直在转一支笔;开口的是姓陈的,还有坐在他左边那个瘦子,瘦子说话快,快得像背书。
谈了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说来说去是一句话:报可以,拦不行,可“不行”这两个字谁也不肯先写在纸上。纸上很干。
最后写下来八个字,“出城报一声,不拦”,写在收条背面,姓陈的写的,写完按一个手印,手印按得歪,偏出字外半寸。
进城的是三个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