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水,这条长江的支流,流得很慢,像一条疲惫的巨蟒,懒懒地盘踞在赣鄱大地上。
四月的江南,烟雨像一张湿透的网,把天地都笼罩得严严实实。岸边的芦苇荡,绿得有些发假,那是新生的、带着水腥气的绿。风一吹,绿浪翻滚,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淤泥——那是陈年旧岁的腐烂,也是新生命扎根的土壤。
铁诺一行人,就在这种虚假的繁荣与真实的腐朽之间穿行。
他们换了装束。铁诺穿一身杭绸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扇坠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差的玉佩,活脱脱一个在江南亏了本、急着回去止损的北方茶商。
辛弃疾戴了顶斗笠,遮住半张脸,像个沉默的账房。辛知微和李婉扮作丫鬟,梅若雪依旧蒙面,冷得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古剑。
船行至赣州,没靠岸,而是泊在了一处隐蔽的芦苇荡里。
赣州,辛弃疾曾在这里任职,这里的每一条巷弄,每一座茶楼,都藏着他当年的影子。
“辛先生,”铁诺拨开芦苇,指着远处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赣州这地方,鱼龙混杂。你那‘辛家军’的老底子,该浮出水面了。”
辛弃疾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早已磨损的铜牌,扔给铁诺。
那不是什么令牌,而是一块普通的、用来记账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辛”字。
“去城西,‘醉花荫’。”辛弃疾的声音很沉,像石子投入深水,“找那里的琵琶女,柳七娘。她是这赣州城的眼睛。”
铁诺去了。
他没有去破庙,也没有找什么“独眼龙”。他大摇大摆地进了城,直奔那家名为“醉花荫”的歌舞妓馆。
天色刚暗,馆子里正是热闹的时候。琵琶声、划拳声、调笑声,混成一股让人目眩神迷的声浪。
铁诺没找座位,直接上了二楼最里侧的雅间。
门没关,一个穿着绛红罗裙、风韵犹存的女人,正对着镜子卸妆。她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一下一下,梳着那头乌黑的长发。
“柳七娘?”铁诺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问。
女人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客官是北方来的吧?”柳七娘放下梳子,转过身。她的脸上带着风尘,却掩不住那股子飒爽,“这年头,敢直呼我柳七娘名讳的,要么是不要命的,要么是来送死的。”
“都不是。”铁诺把那块铜牌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是来送钱的,也是来请你们回家的。”
柳七娘看着那块铜牌,伸出去拿酒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铜牌冰凉,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将军……他还活着?”她声音发颤,像绷紧的琴弦。
“活着。”铁诺坐在她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他在临安被人诬告下过诏狱。这次,我们需要把散在各地的老兄弟,重新聚起来。不是聚成一支随时会被剿灭的叛军,而是聚成一张网。一张能渗透进金国肚子里,能咬断他们喉咙的网。”
柳七娘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出了泪水,但那泪水里没有软弱,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狠厉。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擦干眼泪,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十张地契、房契,还有几本账册。
“这是当年将军走时,留给我们的。”柳七娘指着账册,“赣州城里,三成米行,四成布店,还有一半的当铺,一半的酒肆,背后都是我们的人。城南的铁匠铺,城北的棺材铺,西郊的药材库……只要将军一声令下,赣州城的大门,随时为我们敞开!”
当晚,城外一处废弃的义庄。
三十多个人,悄无声息地聚集在这里。
有穿着绸缎的商人,有背着药箱的郎中,有满脸煤灰的铁匠,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官服的低级官吏……
他们不再像残兵败将,他们是这赣州城的血肉,是一城百姓的筋骨脊梁。
辛弃疾掀开斗笠。
那一瞬间,义庄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参见将军!”三十多人齐刷刷地跪下,没有声音,只有那深深叩下去的头颅,撞击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令人心碎的声响。
辛弃疾扶起每一个人。
“兄弟们,”辛弃疾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我没死,是因为有人救了我。但我把你们叫回来,不是为了再去送死。”
他看着众人,目光如炬。
“我们要做的,不是再去打一次汴京之战那样的硬仗和败仗。我们要做的,是让金国睡不着觉,让南宋那些主和派睡不着觉!”
“从今天起,赣州城就是我们的眼睛,我们的耳朵,我们的钱袋子。你们,就是辛家军的火种。我们要在金狗的眼皮子底下,把一根根钉子,钉进他们四肢百骸上……”
那一夜,义庄里没有酒,只有三十多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
离开赣州,继续南下。
路过一个无名小镇,铁诺进了一家茶馆。
茶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铁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最贵的龙井。
对面桌,坐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这人长得白白净净,像个教书先生,手里却盘着两颗黑得发亮的铁胆。
“客官,一个人喝茶?”教书先生模样的男人笑着问,眼神却像毒蛇的信子,在铁诺身上舔舐。
“嗯。”铁诺抿了口茶,茶很涩,“等人。”
“等什么人?”男人继续问,手里的铁胆转得飞快,发出“嗡嗡”的声响,像催命的符咒。
“等一个送死的人。”铁诺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里的铁胆停了。
“客官说笑了。”
“没说笑。”铁诺转过头,看着他,“你袖子里那把淬了毒的短剑,已经露出来了。还有你旁边那桌,那个假装睡觉的胖子,他靴子里藏着匕首。窗户外面,还有三个弓箭手。”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
“你们金国的缇骑司,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铁诺叹了口气,像个失望的老师,“就这点人手,就想杀我?连给我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