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纸边磨得发毛,隔着布料硌着胸口。
“大执政官,作战室已经备好。海图、情报、舰船档案,全在那儿。”
林默没动,仍望着窗外港口的信号灯。
绿、红、白。一下一下,稳得像心跳。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起身,烛火被气流扯得乱晃,墙上的地图光影翻涌,那片蓝色海域仿佛真的起了浪。
红娘子和李定国先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一路远去。孙传庭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郑成功的手已经搭在铜门把上,冰得他一激灵。
“郑将军,先别急。”林默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你和孙总理留下。有几句话,单独说。”
门把轻轻咔哒一声归位。
郑成功转身走回桌边,与孙传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林默终于转过身。他走到桌前,不坐,只用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笃。笃。笃。
像倒计时。
“刚才定的是方向。”他说,“怎么打、怎么备、打完怎么收尾——这些才是胜负。”
他拉开椅子坐下,皮革吱呀一响。
“打荷兰人,不只是打仗。”林默目光扫过两人,“是外交,是生意,也是战略。这一仗要赢,但不能只赢这一仗。”
孙传庭摩挲着凉透的茶杯边缘:“大执政官请吩咐。”
林默抽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第一,通过还在华的耶稣会士,向东印度公司发正式照会。”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措辞要硬。”他一边写一边说,“炮击渔村、扣押商船、骚扰航线——逐条列明,定性为海盗行径。”
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要求他们立刻停止挑衅,放人,放船。青屿的房、船、人命,一笔一笔算清楚,赔。”他顿了顿,“最后加一句:若再挑衅,后果自负。”
孙传庭手指在桌上轻点,一条条记在心里。
“汤若望还在北京,与其他传教士有联络。”他沉吟,“走教会的渠道,文书能送到巴达维亚。只是……”
“只是没用?”林默放下笔。
“荷兰人船坚炮利,向来不把东方当回事。一纸文书,恐怕……”
“我知道没用。”林默笑了,笑意很冷,“这份照会,本来就不是写给荷兰人的。”
两人同时一愣。
“那是给谁看的?”郑成功忍不住问。
林默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海岸线缓缓滑过。
“给沿海百姓看。给江南士绅看。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
手指停在台湾上。
“让他们知道,新生的华夏共和国遇上了外敌,第一件事是照会,是交涉,是按规矩来。”
孙传庭眼神一动:“先礼后兵,师出有名。”
“对。”林默转身,“照会发出去,他们若不理,甚至变本加厉——道义的高地就是我们的了。到那时动手,就是卫国护民,不是挑起战端。”
他坐回椅子上:“三天内发出。最快信鸽,走教会渠道。抄送议会备案,让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在做事。”
“明早我就去办。汤若望那边,我亲自谈。”
“好。”林默的目光落到郑成功身上,“你的担子更重。”
郑成功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请下令!”
林默换了一支炭笔,在另一张纸上飞快勾勒。几笔下去,福建海岸线便浮了出来。
“你立刻回福建,协助令尊集结舰队。”
炭笔点在厦门的位置。
“北海舰队抽主力南下。”炭笔从天津拉出一条黑线,直插福建,“‘镇海’号、‘定远’号两艘蒸汽战舰,外加四艘新式风帆护卫舰,全部调过去。这是我们的拳头。”
“东南舰队也要全数动员。老福船、广船慢、炮旧,但数量多,熟水文,做掩护和牵制够用。”
他抬起头:“两支舰队在福建沿海合练。我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郑成功吸了口气,“两套指挥体系、信号、战术都要重新磨合,一个月恐怕——”
“没有恐怕。”林默打断他,“荷兰人不会多给我们一天。他们现在还在试探,一旦发现我们在集结,一定会抢先进手。我们只能比他们快。”
炭笔重重落下。
“合练抓三件事。一,蒸汽舰与风帆舰的配合。蒸汽舰快、火力猛,但吃煤、航程短,要靠风帆舰掩护补给。”
“二,新炮。军工局那批后装线膛炮,射程精度都压过荷兰人的前装滑膛炮,但操作复杂,炮手必须练成肌肉记忆。”
炭笔在台湾海峡画了个圈。
“三,登陆演练。”
屋里静了一瞬。
“登陆?”孙传庭眉头皱起,“林兄的意思是……打台湾?”
“不是现在。但要准备。”林默摇头,“他们在台湾修堡垒、屯兵,摆明了要长占。海上打赢了,他们退回去凭险死守,战事就拖死了。”
炭笔在台湾岛上点了一下。
“所以必须提前练。海上一胜,立刻上岸拔钉子,一颗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