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吧台边上,正安静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见她回过神,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开口。
此刻的闻序似乎和那时候的闻序重叠了。
岑舒安看着他,看着他靠在吧台边沿上那副狼狈又沉默的样子,忽然就读懂了他眼底的情绪。
她们一起长大,从还穿着纸尿裤满地爬的时候就在一起,闻序什么时候真生气什么时候假生气,什么时候是装的委屈什么时候是真的难过,她其实都知道。
只是她从来懒得去分辨,也从来懒得去在意。
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二人的位置相反,在相同的事件中,闻序如果没有站在自己身边,那岑舒安绝对绝对绝对再也不会理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她好像意识到,二人的情绪在此刻似乎是不对等的。
基于从小到现在的关系,岑舒安愿意给他一个台阶。
所以岑舒安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闻序。
冷光从侧面落下来,照着他半张脸,另一侧隐在昏昏沉沉的暗影里。
她仰着头,目光落在他下巴上那道伤口,已经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边缘还泛着一点干涸的血色。
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闻序低头看着她握上来的那只手,睫毛颤了一下,抬眼看她。
他没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在辨认她这个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岑舒安没理他,拉着他的手腕转身就往客厅走。
闻序乖乖跟了上去,由着她牵着自己穿过走廊,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
屋里并没有开灯。
客厅里只有昏黄的路灯透过半拉的窗帘和雨幕落进来,混着薄薄的月色,在沙发和地毯上铺开一层柔软的暖调。
雨声还在响,细密地敲在玻璃上。
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凉意混着岑舒安身上浅淡的柑橘甜香,在昏暗里慢慢散开。
闻序坐在沙发上,看着岑舒安走到公寓靠墙的柜子边,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滑轨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从里面拿出医药箱。
是陈姨上次来整理的那个,白色塑料箱体,边角贴着写了字的标签,里面急救的药品塞得满满当当,碘伏、棉签、纱布、药膏、创可贴,什么都有。
岑舒安拎着药箱走过来。
她走到沙发前,低头看见闻序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了,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仰着脸看她。
看他那副安安静静等着的模样,她心里又有点不爽了。
岑舒安冷哼一声,自己往沙发另一头一屁股坐下,把药箱搁在旁边,偏过头冲他抬了抬下巴:“过来。”
闻序垂眸,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沉默了片刻,才慢慢站起来,乖乖走到她身边,凑近,微微俯下身。
岑舒安紧握着药箱的提手,看他那副俯身的姿势又觉得不得劲,凶巴巴地开口:“自己蹲下。”
闻序低头看了她一眼,嗤笑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
他环顾了一圈,从沙发边扯过一个坐垫丢在地上,直接坐了下去,长腿屈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仰起头看她。
单人沙发本就不高,他这么往地上一坐,高度刚好落得比沙发矮了一截,仰着脸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下往上望过来,他清晰的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岑舒安把膝盖上的药箱放在一侧,伸手扯过闻序的后脑勺,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膝盖上,掌心贴着他后脑的碎发,手指微微收紧:“别乱动。”
闻序没有说话,默默挪了挪位置,让自己的脑袋靠在她膝盖上,闭着眼,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细细的阴影。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岑舒安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药膏,拧开碘伏的盖子,撕开一包棉签,蘸湿了,低头凑近,先轻轻擦他嘴角那道破口。
棉签贴上去的时候,闻序的眉毛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没动,也没出声。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力道不自觉放轻了一些,把伤口边缘干涸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又换了根棉签,去擦下巴上那几道擦痕。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她凑得很近,呼吸轻轻打在他脸上。
额角那道擦伤比别处深,擦掉表面那层浮灰以后,底下的红痕露出来,肿了一小片。
岑舒安一看就来气,手上那根碘伏棉签用力往伤口上一按。
闻序“嘶”了一声,疼得睁开眼,仰头看着她。
那双黑眸暗沉沉的,被窗外渗进来的夜色衬得更深,来回翻涌。
岑舒安低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然后伸手,掌心覆上他的眼睛,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整个按在手心里,凶巴巴地开口:“闭眼,再看把你眼睛挖掉。”
闻序的睫毛在她手心轻轻颤了颤,一下又一下的扫过她掌心那层薄薄的皮肤,痒痒的。
他听话地闭上了眼,没再睁开,就那么乖乖靠在她膝盖上,由着她按着自己的眼睛。
岑舒安把手从他眼睛上挪开,拿起另一根棉签挤上药膏,低头凑近,轻轻擦在伤口上。
药膏凉凉的,她涂得很慢,一点点抹匀,把伤口边缘也仔细带上了。
擦完额头,又回头把嘴角和下巴那两处再补了一遍药膏。
棉签在她指尖轻轻转动,动作比刚才仔细多了,也不凶了。
等把伤口都处理好,岑舒安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捏住闻序的脸颊,指腹贴着他颧骨上那块蹭红的印子边缘,用力捏了一下:“滚开,腿麻了。”
闻序睁开眼,仰头看了她一眼,从地上直起身来,后背往沙发边上一靠,长腿伸出去,脑袋微微歪着,没走。
岑舒安站起来,拎着药箱放回柜子下面的抽屉里,推上抽屉。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走。
今天累都累死了,她现在只想洗个澡,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