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不肯进厂当差,郑观媞心里挺可惜的。
细想想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大一就搞出了校园品牌,大二开始满世界找钱扩盘子,财务报告看得懂,眼光也不俗。他提的那几条——厂里制度的毛病、挖人才的思路、MP3市场的判断——条条都在理上。要说他是草包吧,偏偏肚子里有货;要说他是个人才吧,那副德行又让人牙痒痒。
郑观媞站起来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最后问你一遍,真不进厂?
郑总看得起我,说实话我也想跟在您身边学东西。林远舟跟着站起来,顺手把酒店的玻璃门推开,侧身让她先过,不过可以换个法子。我以顾问的身份出现,出主意、拿方案,需要的时候亲自上手也行。不当你的员工,只当你的外脑。
你是说那种点子公司?郑观媞问。
90年代那阵子点子公司火过一把,靠的是信息闭塞打时间差,一个主意就能卖个好价钱。可如今互联网越铺越广,靠抖机灵吃饭的点子公司早没活路了,何况那名字也土得掉渣,听着就跟电线杆上贴的小广告似的。
林远舟摇头:不叫点子公司,叫商务咨询公司,或者数据分析公司,这名字才配得上21世纪。说白了就是用脑子换钱,用信息换钱。
郑观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心里已经在掂量这个提议的分量了。
酒店里冷气开得足,一推门出去,闷热的夜风兜头盖脸地扑过来。望州区的夜市不管多晚都热闹,摊子挨着摊子,炒螺蛳的、烤羊肉串的、卖凉皮的,油烟味混着香料味直往鼻孔里钻。有人在吆喝,有人在划拳,还有个老头支着音响在街边唱走调的歌。
两个人顺着夜市走了小半条街,拐到工业大道上才安静下来。这一带全是厂房,望州区政府为了招商引资把基建搞得像模像样,路灯比望州大学城的还亮,路两边种着整整齐齐的香樟树。不时有飞虫撞到脸上来,郑观媞拿手扇了两下,皱着眉往前走。
走了一段,郑观媞才开口:你这个顾问,怎么收费?
林远舟不接茬,把球踢了回去:郑总不是要出去考察?如果考察完觉得MP3有搞头,对厂里的布局有帮助,那给多少都行,我不挑。
给一块钱行不行?郑观媞打趣。
行啊。林远舟点头,一点不恼,那就说明我的主意连杯奶茶都换不来,权当我交了个朋友。
我也没那么抠门,不至于真给一块。郑观媞伸出手指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动作很随意,看得出来心情不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咖啡色的头发在光里泛着一层柔光。
好歹你陪我吃了饭、喝了酒、聊了天。她笑着说,侧过头看林远舟,陪我这个二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还比不上你那两个年轻女朋友漂亮,你心里怕是憋屈得很吧。
她把这两个字咬得格外重,走到哪儿都不忘戳他一刀。这话里有调笑,也有试探,郑观媞这人说话向来是一句里裹着三句的意思。
话不能这么说,不同年纪的女人有不同年纪的味道。林远舟心里嘀咕,三十岁的孔静他都敢撩,眼前这位二十出头的小娘皮算什么。嘴上却说:咱俩年纪本来差不多,并排走出去,就跟……
他故意一顿。
郑观媞看过来:跟什么?
她以为以林远舟的德性,不是男女朋友姐弟那一套,脑子里连反驳的话都备好了。结果林远舟很认真地说了两个字:闺蜜。
郑观媞先是一愣,脚步都慢了半拍,然后笑出声:只有女的跟女的做闺蜜,哪有男的跟女的做闺蜜的?
怎么没有。林远舟心里说明明以后多的是,做不成闺蜜变成情侣的也一大把,这套路他上辈子见得多了。
男闺蜜嘛,一块吹吹牛,聊聊心事,吃吃饭喝喝酒,但不是男女朋友那层关系。发乎情止乎礼,大概就这个意思。他说得很正经,表情也认真。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郑观媞想了想,放慢了脚步,听着倒是有点意思。你这人也挺有意思,就是跟你做闺蜜,我总觉得会被你带沟里去。你这个人,太滑了。
那是对外人,对闺蜜我掏心掏肺。林远舟拍了拍胸脯。
郑观媞瞥了他一眼,没搭这茬。
聊着聊着就到了电子厂门口。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保安冲郑观媞点了点头,又好奇地看了林远舟一眼。郑观媞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我做事讲延续性。这次出去考察,MP3要是真有前景,酬劳少不了你的。不会让你白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