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七年,九月初三,汴梁皇宫,崇政殿。
秋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帷幔猎猎作响。
柴宗训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急报。他今年十一岁,个头蹿了不少,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已经不像三年前那样显得空荡荡的。
"契丹人跟草原上的部落结盟了?"他放下急报,抬头看向殿下站着的几个人。
曹彬站在最前面,甲胄还没换,显然是从城外军营赶来的。他点了点头:"陛下,皇城司的消息,契丹人派了使者去了室韦、奚族、吐谷浑三部,许了好处,要他们在南征时出兵策应。"
"多少人?"柴宗训问。
"三部加起来,能凑出两万骑兵。"
殿内安静了一瞬。
魏仁浦站在曹彬身后,摸了摸胡子,开口道:"陛下,两万骑兵不是小数目。契丹本部在幽州一带屯兵十五万,再加两万草原骑兵,就是十七万。"
柴宗训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急报上的字迹,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十七万。
大周在北方的驻军,满打满算八万。加上京畿禁军,能调动的兵力不超过十二万。数量上就差了一大截。
"李继隆。"他点名。
李继隆上前一步,抱拳:"臣在。"
"你觉得这三部,是真心跟契丹结盟,还是被逼的?"
李继隆想了想:"回陛下,室韦和奚族跟契丹打了几十年,仇很深。这次结盟,多半是被契丹用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从。吐谷浑倒不好说,他们跟契丹一直有来往。"
柴宗训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那幅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各部族的领地,用不同颜色@区分。契丹在北边,占了最大的一块。室韦在东北,奚族在契丹南边,吐谷浑在西边。
"曹彬。"他说。
"臣在。"
"朕打算派人去这三部,带重礼去。"
曹彬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分化瓦解。"柴宗训说得干脆,"契丹能给他们的,朕也能给。契丹给不了的,朕还能给。"
魏仁浦眼睛一亮:"陛下是想用贸易和银钱,买通他们?"
"不是买通。"柴宗训摇头,"是让他们知道,跟着契丹混,不如跟大周做生意。打仗能抢多少东西?一年到头死那么多人,抢来的牛羊还不够分。跟大周贸易呢?丝绸、茶叶、瓷器,哪样不是他们缺的?"
他说完,看向曹彬:"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曹彬思索片刻:"室韦那边,臣认识一个叫耶律阿底的商人,常年在边境走动,跟室韦人很熟。可以让他做中间人。奚族那边,臣的副将赵延翰曾在幽州待过三年,懂契丹语和奚族话,也能去。"
"好。"柴宗训点头,"那吐谷浑呢?"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
魏仁浦开口:"陛下,吐谷浑在西边,路途遥远。而且吐谷浑跟大周的来往不多,派武将去恐怕不合适。臣建议派一个文官,带商队过去。"
"你有人选?"
"臣的门生张平,曾在河西做过三年县令,熟悉那边的风土人情。"
"好。"柴宗训又说了一个好字,"三路人马,都带上重礼。金银、丝绸、茶叶、瓷器,每部各送白银五万两,丝绸两千匹,茶叶五百斤,瓷器三百件。"
曹彬吸了口气:"陛下,这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值。"柴宗训说,"花十万两银子,买三部骑兵不来,省了多少将士的命?"
曹彬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魏仁浦问:"陛下,那条件呢?光送礼不行,得有说法。"
柴宗训回到御案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魏仁浦看。
魏仁浦接过来念道:"贸易互市,免税三年。"
"对。"柴宗训说,"告诉他们,只要不跟契丹结盟,大周在边境开放互市,他们的马匹、牛羊、皮毛,可以拿到大周来卖,三年不收税。三年之后,也只收一成。"
李继隆插话:"陛下,这一成的税,比现在的过路费还低。"
"就是让他们尝到甜头。"柴宗训把笔放下,"人都是这样,给刀子他会躲,给糖他会凑过来。"
魏仁浦点头:"陛下英明。不过臣还有一虑。"
"说。"
"这三部收了礼,答应了贸易,但到时候契丹大军压下来,他们未必敢真的不出兵。"
柴宗训笑了一下。这个笑容不像是一个十一岁孩子该有的。
"所以朕还有第二步。"
他看着舆图,手指点了点幽州的位置。
"契丹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萧太后和辽圣宗,各有各的想法。等分化了这三部,朕再对付契丹朝廷。"
曹彬问:"陛下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好。"柴宗训老实说,"但朕知道一件事——要让敌人打不了仗,不一定要在战场上打败他。让他自己内部先乱起来,比什么都管用。"
殿内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柴宗训摆了摆手:"就这样定下来。曹彬,你安排赵延翰和那个耶律阿底,三天内出发。魏仁浦,你让张平准备一下,五天内出发。"
"臣遵旨。"
"还有。"柴宗训叫住他们,"告诉这三部的人,朕今年十一岁。"
曹彬不解:"陛下,这是何意?"
"意思是,朕还年轻,能等。朕不像那些老头子,急着要打仗。朕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让他们知道,大周不会主动挑事,但也绝不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