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三分,站里的灯还亮着,但亮得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光线落在地上,没有把影子照实。
陈九盯着面前那台老旧终端,屏幕上的黑底白字一行行抖动,像有人在背后用指甲刮玻璃。
【校验失败】
【回滚异常】
【版本锚点缺失】
【授权链路自校验中断】
他手指搭在回车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就在十分钟前,最后一单阴件被他强行签收,授权串却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咬断了。按理说,授权一断,站里的系统会立刻触发回滚,把刚刚被改动的单号、门牌、收件人状态全部退回到上一稳定版本。可这次没有退。
回滚倒是启动了。
只是启动之后,连“上一稳定版本”本身都开始发虚。
仓库里那排贴着门牌纸的铁架子,先是轻轻一晃,紧接着第三排最靠里的那扇储物门,门牌上的“17号”像被水泡过一样晕开,变成了“71号”,再变回“17号”,最后彻底糊成一团灰白。
陈九心里一沉。
不是普通的乱码。
这是定义层在抖。
“九哥。”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喊。
陈九回头,见李半夏站在分拣台边,脸色比纸还白。她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回执单,纸边还在往下掉灰,像刚从坟里翻出来。
“你看这个。”
陈九接过来一看,回执单顶部的快递站名称还在,下面的收件人却空了三行,地址栏一片空白,只有最末尾的签收意见栏里,自己冒出了一行字。
【已回滚至未签收状态】
“谁写的?”陈九问。
李半夏摇头,喉咙发紧:“不是写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刚才打印机吐单的时候,整台机器都在倒转,纸往外出,可字像往里缩。”
陈九没说话,目光慢慢落到那张单子的最底部。
签收时间:02:02:02。
那一瞬间,他后背猛地一凉。
这个时间不对。
今晚所有阴件系统的时间戳都在错位,原本该是二点整触发的批量单,被硬生生拖进了二分二秒。就像有人把整个凌晨两点塞进了一个更窄的缝里,逼着所有东西挤在同一个出口上。
而现在,校验和回滚同时失真,说明这个出口连“它自己是谁”都开始不确定了。
终端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屏幕一闪,跳出一页灰白色的校验报告,报告中央有个不断旋转的圆环,圆环里不是进度条,而是一只倒着转的眼睛。
【开始重验】
【请确认当前门牌】
【请确认当前仓位】
【请确认当前收件人是否仍属于本次版本】
陈九的呼吸微微一顿。
这句话他在上一章见过,只不过那时是“请确认授权是否合法”。现在,合法两个字不见了,换成了更狠的词。
属于本次版本。
意思很直白,系统不再问这单能不能送,不再问人该不该死,开始问的是:这个人还配不配算作这一版世界里的存在。
李半夏也看见了,手指一抖,纸单掉在地上。
“这是把人当参数了。”
陈九弯腰把单子捡起来,没立刻回答。他知道更糟的不是参数化,而是参数化之后还能被回滚。
如果一个人被系统定义成“本次版本内收件人”,那么一旦回滚,他可能连“曾经存在过”这件事都会被抹掉。不是死,是撤销。
站外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像有很多东西在雨水里走过来,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层层重叠的沙沙声。可今晚没下雨,卷帘门外也没有风。
陈九抬眼,仓库门口那盏声控灯忽明忽暗。每闪一下,门缝里就多出一张脸。
一张、两张、三张。
那些脸都没有完整五官,鼻梁的位置是一条细细的切痕,像被校验线割开过。它们贴在门外,不敲门,也不撞门,只是齐齐把脸凑在卷帘门缝边,像在等系统给它们放行。
李半夏倒吸一口气:“是回滚出来的东西?”
陈九盯着门缝,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回滚出来的,是回滚没回干净,剩下的边角料。”
话音刚落,终端里那只倒转的眼睛忽然停住,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指令。
【当前版本存在分歧】
【请执行一次局部回滚】
【目标:门口异常影像】
陈九看着那行字,嘴角缓慢绷紧。
好家伙。
不是系统坏了,是系统在借他的手,清理自己刚刚失手放出来的东西。
局部回滚,听起来像修补,实际上是抹除。只要他点下确认,卷帘门外那些脸就会被直接从当前版本里剥离,连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门口都不会留下。
但陈九也清楚,一旦他按下去,外面的东西消失了,留下的空洞未必比它们更安全。
因为失真的回滚,从来不会只删东西。
它会把删掉的部分,塞进别的地方。
“别碰。”李半夏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