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内塞斯是被一声闷响震醒的。
那声音不像炮弹,炮弹是尖的、脆的,从头顶上划过去。这声音是沉的,像有人把一麻袋石头扔进了烂泥里。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透。
战壕里全是烟,混着泥腥味和火药味。
“迫击炮! Germans在打迫击炮!”安东尼奥已经趴在壕沿上,枪口对着前方,声音哑得厉害,“这帮狗日的,换了打法了。
不轰炮了,改打迫击炮了。
专打壕沿。
一炮一个坑,打得准得很。”
梅内塞斯爬起来,背上凉飕飕的,不知道是泥水还是血。
他摸了一把,是泥。
他爬到安东尼奥旁边,往坡下看。
坡下有人影在动。很多。
不止一百,比昨天多,至少三个连。
而且分散得很开,二十人一组,交替跃进。
“妈的,昨天死了一百多,今天还来。”梅内塞斯把枪架好。
“他们换战术了。”
安东尼奥指着坡下,“看到没有?以前是一窝蜂冲。
现在是一组冲,一组掩护。
冲上来的不贪多,冲到半坡就趴下开枪,后面的再冲。
这叫跃进。
跟步兵操典上写的一样。
德国佬真这么干了。”
正说着,坡下那几组人又开始动了。
第一组从弹坑里跳出来,往坡上跑了几十米,趴下,开枪。
子弹打在壕沿上,压得梅内塞斯和佩雷拉抬不起头。
第二组接着从后面的弹坑里跳出来,继续往前冲。
“别抬头!等他们靠近了再打!”佩雷拉喊。
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
德军还在往上推。
第一组已经冲到了战壕前面一百米处,趴在一个炸塌了的机枪巢后面。
那是个死角,步枪打不着,手榴弹扔不到。
“机枪!打那个机枪巢!别让他们在那儿扎住脚!”安东尼奥对后面的机枪组吼。
机枪响了。
子弹打在机枪巢的沙袋上,打得沙土飞溅。
但德军还是不动,趴在后面,偶尔探出枪管打一梭子。
“这帮德国佬学精了。”
梅内塞斯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战线左翼突然响起一阵枪声。
很密,然后是手榴弹的爆炸声。
安东尼奥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左翼。
那是第二排的阵地。
德国佬从那儿突破了。”
安东尼奥站了起来,“梅内塞斯!跟我来!二班!三班!跟我来!左翼出事了!”
梅内塞斯跟着佩雷拉跳出战壕。
往左跑了一百多米,看见第二排的阵地已经被德军占了。
战壕里有灰色军装的人影,在往右打。往第二排的侧后打。
第二排被压在了交通壕里,抬不起头。
“手榴弹!先扔一排!”安东尼奥喊。
梅内塞斯摸出手榴弹,拉环,扔出去。
后面几个人也跟着扔。
一排手榴弹落在被占的战壕里,炸起泥柱。
里面的德军乱了一下。
“上!刺刀!”安东尼奥第一个冲进去。
梅内塞斯跟着跳进战壕。
正撞上一个德国兵,端着枪,枪口对着他。
梅内塞斯来不及开枪,一刺刀捅过去。
德国兵往后退了一步,刺刀扎空了。
德国兵反手一枪托砸在梅内塞斯肩膀上,他往后一仰,摔在泥里。
德国兵冲上来想补一枪,安东尼奥从侧面冲过来,一刺刀扎进德国兵的腰。
德国兵倒下去,在泥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起来!别躺着!”佩雷拉把梅内塞斯拉起来。
战壕里混战了十来分钟。
二排从交通壕里冲出来,前后夹击。
德军没撑住。
往后退了。
退出了战壕。
但没跑远。
退到战壕外面一百米处的几个弹坑里,趴着。
重新架好机枪,往战壕里扫射。
“他们不走了。”
安东尼奥蹲在壕沿下面,喘着粗气,“他们不跑了。
趴在外面等着。
等后面的人上来。
妈的,他们是要扎在这儿。
扎稳了再冲。”
“我们还有多少人?”
梅内塞斯往两边看。
战壕里躺着不少人。
二排剩了不到二十个,加上佩雷拉这一伙,凑一块儿不到三十个人。
“守不住。”梅内塞斯说,“三十个人守这么长的战壕,守不住。”
“没让你守。”
安东尼奥往战壕后面看了一眼,“预备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