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德,伊普尔东南高地。
梅内塞斯蹲在战壕底,脚底下已经不能叫泥了,是一锅稠浆。
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
柳条垫子早就沉底了,找不着了。
他试着挪了挪脚,靴子被吸住,拔出来时咕叽一声,靴筒里灌进一股冰凉的泥水。
“下士,我这脚快没了。”梅内塞斯对安东尼奥喊。
“你那脚还在,我看见了,就是泡发了。”
安东尼奥蹲在壕沿上,用刺刀挑着靴底的泥块往下刮,刮一刀,骂一声,“这帮后勤队的,再不来,我们他妈拿什么打?子弹一人剩不到两个弹匣。手榴弹全排加一块不到五十颗。机枪弹链打空了,昨天就空着。”
“昨天军需官不是说今天上午送上来?”
“军需官说的是上午。
现在几点了?
下午两点。
上午早过了,人没来,车没来,骡子也没来。”
安东尼奥把刺刀插回枪口,“我怀疑他们路上出事了,这条路走车,雨天陷车,晴天挨炮,没个好。”
堑壕后面突然传来喊声:安东尼奥!你排里还有多少人能扛东西?”
是连长,从后面交通壕蹚着泥过来,裤腿糊到膝盖,走一步甩一下。
“能扛东西的?九个。
伤了三个,抬下去了。
还有两个泡得发烧,躺在后面掩蔽部里起不来。”
“九个,够,跟我来,后面三百米,运输队的骡子陷在泥里了。
卸了一半的货,剩下的骡子拽不动。
你去把人带过去,把弹药扛回来。”
“什么弹药?”
“步枪弹,机枪弹,还有两箱手榴弹,
赶紧的,德国人可能今天下午或者明天早上就来。”
安东尼奥回头看了一眼梅内塞斯。
“走,别蹲着了,蹲着脚更凉,去扛东西。”
九个人跟着连长往后走。
路很难走。
交通壕里的泥比战壕还深,有的地方塌了,只能从壕沟上面走。
壕沟上面更糟,炮弹坑连成片,坑里全是水,分不清哪里是坑哪里是地。
梅内塞斯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掉进一个炮弹坑,水淹到腰。
后面的人抓住他的枪管把他拽出来。
下半身全湿了,冷水浸透了裤子,贴在皮肤上。
“操他妈的弗兰德,这鬼地方怎么这么湿。”
梅内塞斯拧了一把裤腿,泥水往下滴。
“欢迎来弗兰德。
这地方一年下两百天雨。
剩下的一百六十五天阴天。
想干爽?回家去。”
安东尼头也不回。
走到三百米外,看见运输队了。
六匹骡子,三匹倒在地上,缰绳缠在一起,眼睛翻白,肚皮泡在水里。
另外三匹站着,但身上驮的箱子歪了。
运输队的军士蹲在骡子旁边,正用刀子割缰绳。
“别割了!骡子拽出来也没用,卸货!”安东尼奥冲过去。
“卸了一半了!剩下的箱子压得太紧,骡子一拽就歪,歪了就陷得更深!”军士喊。
“把箱子拆开!弹药散着扛!一人一箱!别管骡子了!”
九个人加上运输队的三个人,开始拆箱子。
木箱盖撬开,里面是油纸包的弹药,散弹散装,一人往肩上扛两包,一包步枪弹,一包机枪弹。
梅内塞斯扛了两包,加起来约三十公斤。
很重。
扛在肩上,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前面有人喊:“卧倒!炮弹!”
所有人扑进泥里。
炮弹落在后面约二十米处,炸起泥柱,泥块从天上掉下来,砸在背上。
骡子被炸死了一匹。
剩下的两匹惊了,往前冲,冲了几步也陷进泥里。
“起来!快走!德国人校炮呢!下一发就落在我们头上!”
安东尼奥爬起来,连泥带弹药扛着跑。
回到高地时,梅内塞斯肩上的油纸包已经糊满了泥。
他把包扔进战壕,自己也翻进去。
连长在后面清点。
“弹药到了,步枪弹三千发,机枪弹两千发,手榴弹两箱,共八十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