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德,伊普尔东南高地。
杜阿尔特·德·索萨·梅内塞斯二等兵蹲在高地反斜面的战壕里,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饼太干了,噎得他直伸脖子。
旁边的老兵安东尼奥下士递过水壶,壶里只剩一个底儿,铁锈味比水还重。
“省着喝。”安东尼奥说,“后勤队昨天没上来,路上挨了炮,三辆卡车炸了两辆,剩下那辆翻沟里了,水明天才能补。”
“明天?今天才十五号。
这高地拿下来三天了,水都没补上。”梅内塞斯晃了晃水壶,听响儿。
“你跟我抱怨没用。
找军需官去。
他就在后面那个掩蔽部里。
你要敢去,我替你把风。”
佩雷拉往壕沿上趴了趴,把枪架好,“别废话了,把枪擦擦,一会儿德国人该来了。”
“你怎么知道?”
“三天了。
我们三天没动,德国人也三天没动。
他们要么憋炮,要么憋毒气。
要么两样一起憋。
你闻闻这风,从东边来的,正对着我们脸。
毒气要是放过来,正好吹我们这坡上。
把面具准备好。”
梅内塞斯把防毒面具从挎包里掏出来。
面具是英国货,帆布面罩,前面一个铁皮罐,里面塞着浸过化学药水的棉纱。
他检查了一遍,罐子没瘪,面罩没裂。
还行。
他把面具挂在脖子上,没急着戴。
戴上憋得慌,现在还没放毒气。
四百米外,德军第三道堑壕里,弗里德里希·施泰因下士正蹲在一排毒气钢瓶后面。
钢瓶有一百多根,齐刷刷排在堑壕后侧,用沙袋垒了半圈防炮。
施泰因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有股子烂洋葱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钢瓶阀门,又抬头看了看风向旗,旗子往西飘,正好往葡萄牙人高地上飘。
“库尔特,风向没错?”施泰因喊。
“没错,往西偏南,正好吹他们脸上。”库尔特·韦伯蹲在钢瓶旁边,手有点抖。
“抖什么?又不是头一回放毒气。
你上次在伊普尔放的时候,不也活得好好的?”
“上次放毒气的时候,风差点转了,差点把毒气吹回来。
差点把自己人熏死。
我连着做了三天噩梦。”
“那是旅部那帮蠢货没看风,这次看了。
没问题,把阀门打开,慢慢开,别一下拧到底,让气慢慢出来。”
韦伯拧开第一个阀门。
钢瓶里咕嘟一声,一股黄绿色气体从管口冒出来,贴着地面往西淌,像一条蛇,顺着风向高地上爬。
施泰因挨个拧开阀门,动作很熟练。
拧到第十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对堑壕里的步兵喊:“都他娘的别出来!毒气过来了!戴面具!谁没戴面具,自己往后面跑,别在堑壕里趴着等死!”
高地上,梅内塞斯闻到了那股烂洋葱味。
他骂了一声,立刻把面具扣在脸上。帆布面罩贴在脸上,闷得慌,呼吸得使劲抽,铁皮罐里的药水味呛鼻子,但比毒气强。
安东尼奥也戴上了面具,说话声音闷闷的:“妈的,还真放了,全体戴面具!没面具的往后面撤!别在坡上站着!”
毒气顺着坡往上爬,黄绿色雾团贴着地面淌,灌进战壕里。
战壕底部的毒气最浓。
梅内塞斯蹲在壕沿上,脸尽量往上抬,空气好一点。
旁边有个新兵,面具没戴好,面罩和脸之间有道缝。
毒气从缝里钻进去,新兵开始咳,咳得撕心裂肺,蹲在地上,手抠着喉咙。
“戴好!把带子系紧!”佩雷拉冲过去,一把扯住新兵的面罩带子,往紧里勒。
新兵还在咳,但比刚才好点了。
“这帮狗日的德国佬!放毒气不算本事!有种上来打!”梅内塞斯隔着面罩骂。
“你省点力气,骂完了待会儿还得打。”佩雷拉拍了他一下。
毒气放了约十分钟。
黄绿色雾团从高地上飘过去,往后面低洼地里沉。
高地上毒气浓度降下来了,但战壕底部的积水里还冒着黄绿色的泡泡。
佩雷拉把面罩往上推了推,露出嘴。
“别摘,先别摘,德国佬要来了,炮停了,毒气放了,下一步就是步兵冲锋。
准备,把刺刀卡好,手榴弹摆出来,机枪架好,准备打。”
话音刚落,德军炮火响了。
先是零星的几发,打在高地后面的交通壕上,切断了高地和后方指挥所的联系。
然后是密集的炮火,打在高地正面,炸得壕沿上的沙袋直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