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二,长春宫。
沈清辞在院子里晒药。
石台上摊着新采的薄荷和金银花,叶子上的水珠在日光里发亮。她蹲在石台旁边,一片一片翻着薄荷叶,翻得很慢,像是手头有一下午的工夫。
青黛从殿里出来,凑到她耳边。
“沈妃娘娘,院门外多了两个人。”
“什么人?”
“内务府拨来的洒扫太监。说是长春宫院子大,洒扫的人不够,拨两个来帮忙。”
“什么时候拨的?”
“今早。”
“今早拨的,可他们两个一直在院门外站着,没进来洒扫。”
“对。一个站在院门左边,一个站在院门右边。站了一个上午,扫帚都没碰过。”
沈清辞将手里的薄荷叶翻了个面。
“陛下拨的。”
“陛下?”
“陛下派暗卫盯着我。名义上是洒扫太监,实际上是眼线。”
青黛的脸色变了。
“娘娘怎么知道?”
“因为陛下没跟我说。”沈清辞说,“他若正常拨人,会先递话。他没递话,直接拨了两个人来,就是不想让我知道。”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清辞将薄荷叶放下,“让他们看。”
“让他们看?”
“对。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什么。”
第二天,沈清辞没出长春宫。
她坐在正殿里抄经。一卷《地藏经》,抄了整整一上午。青黛在旁边研墨,研了三回。沈清辞抄完一卷,用红绳系好,放在案角。
下午,她去了院子里种药。长春宫后院有一片空地,她让人翻了土,种上薄荷、紫苏、金银花。种完了,浇了水,蹲在地头看了半天。
晚上,她没见任何人。周常在递了话,说“想来看看沈妃娘娘”,沈清辞让人回了——“身子不适,改日再见。”
第三天,又抄经。又种药。又不见人。
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
院门外那两个“洒扫太监”站了五天,扫帚没碰过,可沈清辞每天做了什么,他们全记着。
第六天,御书房。
暗卫统领走进来,将一张纸条递上去。
“陛下,长春宫那边的消息。”
皇帝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写着——“沈妃每日只做三件事:辰时抄经,巳时种药,午后不见人。偶有各宫送东西来,收下,回礼,不见人。五日内,未出长春宫一步,未召任何外臣,未递任何折子。每日酉时,问一句‘陛下今日可安好?’”
皇帝将纸条放在案上。
“抄经,种药,不见人。每日酉时问朕安好。”
他重复了一遍。
“她在骗朕。”
暗卫统领站在旁边,没敢接话。
“她前几日献玉矿、荐老将、出军饷、安暗卫。她手伸得比谁都长。如今朕派暗卫盯着她,她就开始抄经种药、不见人。”
“她在装无害。”
“她装得很认真。抄经抄了一上午,种药种了一下午,不见人。每天酉时问朕安好。她算准了朕会看她的每日行踪,算准了朕会看见她抄经种药。她让朕看见——‘沈妃老老实实在长春宫里待着,什么都不干。’”
“可朕知道,她什么都没干,比什么都干更可怕。”
“她什么都不干,朕就抓不到她的把柄。抓不到她的把柄,朕就动不了她。动不了她,她就能接着替秦氏布局。”
“她的局,不在长春宫。在岭南,在江南,在川蜀,在两广。她的暗卫安进了军中、朝中、边疆。她的旧部在岭南守着玉矿。她的妹妹在储秀宫收人心。她的银子在户部换军饷。”
“她人在长春宫抄经种药,可她的手在朝堂上,在军中,在边疆。”
皇帝将纸条折好,放在案角。
“她在骗朕。”
“可她骗得很认真。”
暗卫统领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撤了那两个人?”
“不撤。”皇帝说,“撤了,她就知道朕知道了。她装她的,朕看朕的。她装得认真,朕看得清楚。”
“可陛下明知她在装——”
“朕知道她在装。她也知道朕知道她在装。可她还是装,朕还是看。这就是朕跟她之间的规矩。”
“什么规矩?”
“她装无害,朕装不知。她不揭穿朕的眼线,朕不揭穿她的戏。两边都留着脸面。”
“可脸面留着,事还得办。”
“什么事?”
“她要那道旨意。”皇帝说,“朕欠她四笔账。四笔账里,有一笔是秦氏清白。她装无害,是让朕放心。朕放心了,就会下旨。下了旨,秦氏就立住了。”
“那陛下下旨吗?”
皇帝沉默了一息。
“下。”他说,“她替朕退了北狄,稳了江山。朕欠她的,得还。可还之前,朕得让她知道——朕还了账,她别以为朕欠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