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入夜。
长春宫偏殿。
沈清荷将五皇子哄睡了,回到正殿里,看见姐姐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大纸,纸上画满了圈和线。
“姐姐,这是什么?”
“复盘。”沈清辞将笔搁在笔架上,“把入宫八个月的事,从头到尾理一遍。”
沈清荷凑过去看。纸上画着几个圈,圈里写着名字。太后、皇后、贵妃、李家、赵家、陈廷敬。圈与圈之间用线连着,有的线画实了,有的线画虚了。
“姐姐画这个做什么?”
“理清楚了,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沈清辞指着最上面的圈,“太后。入宫第一个月,我就盯上她了。可我没动她。”
“为什么?”
“因为我动不了她。”沈清辞说,“太后在宫里五十年,根基太深。我入宫才一个月,手里没人、没钱、没线。我动她,就是找死。”
“那姐姐怎么做的?”
“等。”沈清辞说,“等我布好线,等我收了人,等我自己站稳了,再动她。”
她指着第二个圈。
“皇后。皇后比太后好动,可皇后手里有赵家。我动皇后,赵家就会反。所以我先动赵家。”
“怎么动的?”
“赵家的采买暗账。”沈清辞说,“赵家用御膳房、绣坊、药局三处采买贪银子。我把三处的人换了,账捏在手里。账捏在手里,赵家就动不了。赵家动不了,皇后就没了靠山。”
“然后呢?”
“然后皇后自己作死。”沈清辞说,“她逼我进冷宫,断我的粮。她断我粮,陛下就得管。陛下管了,她就输了。”
她指着第三个圈。
“贵妃。贵妃比皇后聪明,她不硬来,她等。等我跟皇后斗,她坐收渔利。可她等不及。皇后倒了,她急了。她一急,就出了三招。三招全破,她就完了。”
沈清荷看着纸上的圈。
“姐姐,我一直想问一件事。”
“问。”
“贵妃出第一招的时候,你就知道她要出三招?”
“不知道。”沈清辞说,“可我知道她急了。她急,就不会只出一招。她出第一招,我破第一招。她出第二招,我破第二招。她出第三招,我破第三招。三招破完,她就没招了。”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抓她?”
“因为抓她没用。”沈清辞说,“贵妃是李家的人,李家是太后的人。我抓了贵妃,李家还会找别人。我抓了李家,太后还会找别人。只有等他们全动了,全露了,才能一网打尽。”
“所以你等。”
“对。”沈清辞说,“等他们出完招,等他们以为自己要赢了。人以为要赢的时候——最松懈。最松懈的时候,就是最破的时候。”
沈清荷沉默了一息。
“姐姐,你从贵妃出手那天,就在等她出完三招才还手。”
“对。”
“让她出完三招,她才会以为自己要赢了。人以为要赢的时候——最松懈。”
“对。”
沈清荷看着纸上的线。
“那太后呢?太后倒了,可太后的人还在。太后的余党,是姐姐一条线一条线拔的。姐姐为什么不一次拔完?”
“拔不完。”沈清辞说,“太后的暗线,埋了五十年。她埋在宫里,埋在朝堂,埋在皇陵,埋在岭南。我一条一条拔,拔了八个月,才拔干净。”
“可姐姐现在拔干净了。”
“拔干净了。”沈清辞说,“太后的人没了,太后就剩一个空架子。空架子,不怕。”
沈清荷将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画着几个圈,圈里写着名字。李崇、赵德昌、陈廷敬、刘德海、孙氏。
“这些人,都是姐姐扳倒的。”
“对。”
“可姐姐扳他们的时候,没杀他们。”
“对。”
“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说话。”沈清辞说,“赵德昌活着,能供出赵家的旧部。李崇活着,能供出李家的门生。陈廷敬活着,能供出太后的人。他们活着,我的线就还在。他们死了,我的线就断了。”
“可他们恨姐姐。”
“恨我。”沈清辞说,“可他们更怕死。他们恨我,可他们知道——我留着他们,他们就能活。我杀了他们,他们就没命。恨我,可他们得靠我活。”
“靠我活的人,最好用。”
沈清荷看着纸上的圈和线。
“姐姐,你把这些全画在纸上,是在算下一步?”
“对。”
“下一步是什么?”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