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慢慢伸出手,把面纱摘了下来。
面纱底下是一张极其精致的脸。五官轮廓分明,下颌线锋利,嘴唇薄而紧抿。这不是温柔的脸。是一张习惯了下命令的脸。 她的眼神也变了。 之前那种楚楚可怜、小心翼翼的柔弱感像被人用橡皮擦了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厉和掌控感。 “赵先生。”她的声音不再刻意压低了,恢复了正常的音调。中低音,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你的眼力比传说中还要厉害。” “传说中?” “许崇阳。薛瞎子。两个在玄门界横行了二十年的老狐狸,都栽在你手里了。”她翘了一下二郎腿,姿态从受害者彻底切换成了审视者,“有人说你是靠运气。有人说你靠的是那个青乌门的破玉佩。我亲自来看看。” 赵易没有接话。 他在观察。 天眼已经不需要了。此刻他用的是纯粹的无相观心术。 第一个细节:女人在摘面纱的时候,她的右手是从左往右揭的。正常人在紧张或不安的状态下,揭面纱的动作会很急促,手指会有轻微的颤抖。但她的手指稳如雕塑,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这说明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紧张过。所有的“可怜”都是演的。 第二个细节:她摘下面纱之后的第一个微表情。普通人在伪装被揭穿后,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冻结反应”,整张脸的肌肉会僵滞大约0.2秒。但她没有。她摘面纱的时候嘴角已经在上扬了。她不是被揭穿的,她是主动卸妆的。 她在等赵易揭穿她。 或者说,赵易揭穿她这件事本身就是她测试的一部分。 “你故意的。”赵易说。 “嗯?” “你的伪装不是做得不好。是故意留了破绽。”赵易靠回了沙发背上,“印堂抹黑但颧骨不做旧;手腕掐痕用模具压而不是真掐;脚尖全程朝向大门。这三个破绽对普通风水师来说已经足够真实了,但对真正懂观心术的人来说,每一个都是送分题。你不是来骗我的,你是来考试的。” 女人笑了。 这次是真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完全对称,眼角有细微的鱼尾纹同步收缩。在微表情学里,只有真笑才会动用眼轮匝肌。假笑只动嘴巴。 “赵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她说,“我来之前准备了三层伪装。第一层是红棺噩梦的故事。第二层是手腕的掐痕。第三层是印堂的假煞。” 她竖起了三根手指。 “你用了不到五分钟,把三层全剥了。” 赵易看着她。“你到底是谁?”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披肩的内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印章。 印章的材质是某种暗红色的石头,大约两寸见方。章面朝下扣在茶几上。她翻过来的时候,赵易看到了章面上刻着两个篆体字。 明德。 赵易的眼睛眯了起来。 明德堂。 从江州的刘宗海到省城的许崇阳,再到西北的薛瞎子,每一个跟赵易交过手的反派背后都有这两个字的影子。 但之前出现的“明德堂”印记都是刻在法器上或者文书上的。这是赵易第一次见到实体印章。 “这枚印章不是我的。”女人说,“是三天前有人送到我办公桌上的。没有落款,没有信封,也没有监控录像。我手下的安保团队查了七十二小时,查不出是谁送的。” 她抬起头,看着赵易。 “但印章上有东西。” 赵易伸出手,准备拿起那枚印章。 他的手指刚碰到印章表面,整个人猛地一震。 天眼自动激发了。 在天眼的视角下,这枚暗红色的印章上笼罩着一层极其浓烈的、蠕动着的暗紫色煞气。那种煞气不是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阴土煞,不是血光煞,不是聚凶煞。 是一种他只在青乌门最古老的残卷里读到过描述的东西。 血咒。 活人血咒。 用活人的精血配合特定的玄门秘法,将一道诅咒封进物件中。被诅咒的人只要碰触到这个物件,血咒就会通过皮肤渗入体内,附着在骨髓和脏腑上,日夜不停地啃噬气运和生机。三个月内必死。 赵易的手指在印章表面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松开了。 但就在这一秒钟里,他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那道血咒的气息波动。 那种极其特殊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律的脉冲式波动。 他感受过这种波动。 在很久以前。 在一个寒冬的夜晚。在一座荒山上。在他被人从师门逐出、奄奄一息的时候。 那天夜里,他最后一次见到师父。师父的身上就笼罩着这种波动。 一模一样。 师父身上的血咒,跟这枚印章上的血咒,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赵易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像铁一样冷。 他的手指松开了印章。指尖因为血咒的灼烧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红痕。 他抬起头。 看着对面的女人。 “这枚印章上的血咒,是明德堂主亲手下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这个人。” 他的眼底有一层极薄的血红色光芒在闪动。那是天眼在极度愤怒时才会出现的颜色。 “杀了我师父。” 女人看着赵易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了起来。 “赵先生。”她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如果你想找到明德堂主,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解掉这枚印章上的血咒。”她说,“因为这枚印章是送给我的。三天前开始,我的下属已经有两个人碰过它了。一个在重症监护室。一个已经死了。” 赵易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那枚暗红色印章。 印章表面的暗紫色煞气在天眼下无声地蠕动着,像一团活着的、有呼吸的毒液。 明德堂主。 这个从始至终藏在所有反派背后的终极黑手,终于露出了第一个实质性的痕迹。 赵易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可以。” 他放下茶杯。 “但我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