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易用左手背擦掉了眼角的血泪。
天眼的灼痛感还在,但已经从最初的刺目变成了钝痛。他眯着眼睛,重新将天眼的焦距拉远,这次没有直视那团血红色的煞气核心,而是从外围扫描整个石台的结构。 石台是天然的花岗岩,被人工凿平了表面。长约两米,宽约一米,高度跟普通的供桌差不多。石台的四条腿被嵌进了地面的泥浆里,底部用厚实的青砖加固过。 石台的正中间被挖开了一个直径约三十厘米的圆洞。洞口周围的岩石断面很新鲜,是最近才被凿开的。洞里面的东西正在向外喷涌那股浓烈的血红色煞气。 “聚凶鼎。”赵易低声说。 王胖子从石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赵哥,什么鼎?” “你别进来。在门口等着。” 赵易松开了踩着薛瞎子的脚,但雷印依然顶在他的喉咙上。 “说。”他看着薛瞎子,“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薛瞎子的独眼盯着那个被凿开的洞口。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兴奋。那种被压制了几十年的疯狂执念突然看到了出口的兴奋。 “当年你师祖,不对,是你师祖的师父,青乌门第五代掌门。”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他在三十多年前来过这个地方。那时候马家祖坟刚下葬不到十年,风水局还在养气期。他来了之后,在祖坟底下挖了这个石室,把一样东西封在了里面。” “什么东西?” “你问我?”薛瞎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黄黑的牙齿,“我要是知道,还用花三十年找这个地方?” 赵易没有再问。 他走到石台边,蹲了下来。 天眼调到最低亮度,谨慎地往洞口里面看。 洞口下方大约半米深的地方,有一只铜鼎。 鼎不大,也就一个西瓜的大小。造型古朴,三足两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阴刻符文。符文的风格赵易认得,那是青乌门历代掌门独创的“锁煞纹”,每一道纹路都是用特定的五行材料反复研磨后刻上去的。 铜鼎的盖子已经被薛瞎子撬开了一条缝。 那股血红色的煞气就是从这条缝隙里喷出来的。 赵易把天眼的焦距透过铜鼎的外壁,看向了内部。 鼎的内壁被一层暗红色的物质覆盖着。那不是铜锈,也不是颜料。是血。 人血。 而且不是普通的血。这种暗红色的血液在天眼下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律的波纹状结构,像指纹一样独特。赵易见过这种波纹。在青乌门的古籍残卷里有记载:只有青乌门正统血脉的血液才会呈现这种波纹。 老掌门用自己的精血封了这只鼎。 这就是“双重封镇”。外面一道镇坟碑阵法,里面一道精血封印。 赵易从腰间的皮质手提箱里取出了一把折叠刀。他把刀刃在雷印表面蹭了两下,让枣木的纯阳之气附着在刀刃上。然后他用刀尖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渗了出来。 赵易将沾血的手指按在了铜鼎盖子的缝隙处。 嗡。 一声极低频的震动从铜鼎内部传出来。像是一根紧绷了几十年的弦突然被拨动了。 精血感应。 当年老掌门用自己的血封的鼎,只有同源血脉才能解开。赵易自幼被老掌门收养,虽然不是亲生,但老掌门在他幼年时用秘法将一缕精血融入了他的体内。这也是青乌玉佩能够认主的根本原因。 铜鼎盖子上的暗红色血膜开始消散。 盖子自动滑开了。 赵易往里面看。 鼎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绝世法器。 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卷泛黄的皮质卷轴。卷轴的材质不是普通的羊皮或牛皮,是一种极薄的、几乎半透明的材料。表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极细的墨字,配着各种阵法图案。 赵易小心地捡起卷轴展开了一小段。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这是《九州劫运阵图》。 不是他之前在旧宗祠找到的那半卷基础篇。是另一半。核心煞篇。 基础篇记载的是九州龙脉的走向分布和气运流转规律。但核心煞篇记载的是如何利用龙脉节点布下“截龙断脉”的邪阵,强行掠夺一地气运,甚至改写一方水土的吉凶祸福。 这东西如果落到陈玄清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赵易深吸了一口气,将卷轴重新卷好,小心地放进了手提箱的夹层里。 第二样东西是一块铜牌。 巴掌大小,铜质厚实,包浆极重。铜牌的正面刻着一个“宋”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民俗文化研究司 华东区 田野调查组 第三批。 赵易拿着铜牌看了很久。 “宋”字。 之前在省城遇到的“牵魂尸”宋怀远,就是民俗司华东区的副司长。而这块铜牌上写的是“田野调查组第三批”,发放的时间至少在三十年前。 那时候宋怀远还是个刚入行的调查员。 三十年前的失踪者名单里,就有一个姓宋的人。 赵易把铜牌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摩挲着背面的小字。三十年前,年轻的宋怀远参加了第三批田野调查,进入了这个地下石室。然后他失踪了。几十年后,他以“牵魂尸”的身份出现在省城,被许崇阳操控成了杀人武器。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是谁把一个活生生的民俗司调查员变成了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赵易收起铜牌,转身看向薛瞎子。 薛瞎子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了。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鼎里面的东西。 “就这?”他的声音里全是不甘心,“老狗拼了命封了三十多年,就封了一卷破纸和一块铜牌?” “这卷破纸能让整个华夏的龙脉崩塌。”赵易冷冷地说,“你们这帮人挖空心思想抢的宝贝,拿到手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老掌门封住它,不是为了藏宝,是为了不让你们这些畜生祸害天下。” 薛瞎子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什么。 然后他的身体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独眼瞬间暴睁。嘴巴张开,想要呼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声。一股黑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角、鼻孔、耳廓里同时渗了出来。 牵机毒。 跟许崇阳一模一样的发作方式。 薛瞎子的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着。他的独眼里已经看不到恐惧了,只有一种被背叛后的暴怒和绝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地盯着赵易。 “你……你别得意……” 他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气声。 “明德堂主……已经知道了……你拿到了另一半……”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独眼失去了光泽。嘴巴大张着,黑色的毒血从嘴角流下来,在泥浆地面上蜿蜒成一条黑线。 薛瞎子死了。 死在了他挖了三十年的地底洞穴里。 赵易站在原地,看着这具尸体。 王胖子在门口探头探脑。“赵哥……他死了?” “嗯。” “怎么死的?” “被他自己人杀的。”赵易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薛瞎子的颈部。在喉结下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皮肤下面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硬块。跟许崇阳身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监军的毒囊。 十三太保的每一个人体内都被种了这玩意儿。一旦他们被抓或者被打败,毒囊就会自动破裂,让他们死无对证。 “明德堂主。”赵易低声重复了一遍薛瞎子临死前说的那个称呼。 他站了起来。 手提箱里多了一卷足以颠覆天下的禁忌密卷和一块牵扯着三十年旧案的铜牌。 “走。上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阴冷潮湿的地下石室,转身走向了石门。 身后,薛瞎子的尸体安静地躺在黑泥里。他的独眼还睁着,空洞地望向铜鼎的方向,像是到死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