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海没走。
或者说他不敢走。赵易说了“接了”之后,这位西北煤王就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赖在了无相风水阁不肯挪窝。他让保镖从车里搬了两箱茅台和三袋当地特产的红枣核桃,堆在一楼接待区的角落里,然后老老实实坐在二楼等赵易安排。 赵易没有立刻出发。 他让王胖子去跑腿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去叶锦瑟名下的一家药材行取一批帝王砂。帝王砂是朱砂中品级最高的一种,产自贵州铜仁的深山老矿。普通朱砂是粉末状的,颜色偏暗。帝王砂是整块的天然结晶体,颜色鲜红如血,透光性极好。一两帝王砂在药材市场上的价格超过五万块。 第二件,去一楼的仓库里翻出上次炼制雷印时剩下的雷击枣木碎屑。那些碎屑虽然不够做第二枚雷印,但每一片都残留着百年雷击的纯阳之气。 王胖子跑了两个小时,东西全部凑齐了。 赵易把二楼办公桌清空,铺上一张白棉布。 帝王砂研磨成极细的粉末。雷击枣木碎屑碾碎后筛掉粗颗粒。然后赵易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矿泉水瓶,瓶子里面装的不是水。 是黑狗血。 王胖子看到瓶子的时候脸都绿了。“赵哥,你什么时候存了这个?” “天玄阁的证物库里扣下来的。”赵易拧开瓶盖,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弥漫开来,“黑狗血是阴煞的天然克星。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神奇的力量,而是因为黑狗的血液中含有一种特殊的铁蛋白结构,能跟高密度阴煞气场产生化学置换反应,把阴煞中的有害磁场信号分解掉。” 他用毛笔蘸着黑狗血和帝王砂的混合物,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画了三道极细的线条。 线条干燥后,颜色变成了暗红色,几乎跟掌纹融为一体。 “这叫‘掌心封煞符’。”赵易对王胖子说,“等下我也给你画。到了西北,不管遇到什么东西,只要把手掌拍上去,掌心符就会自动释放封煞效果。相当于随身携带了一个移动版的雷印,虽然威力小得多,但应急够用了。” 王胖子把手伸了出来。 “赵哥,你画的时候能不能轻点?我怕痒。” “闭嘴。” 画完符之后,赵易把剩余的材料密封装好,放进了一个皮质手提箱里。 马四海一直坐在旁边看着。 他的金刚菩提已经被搓得发亮了。 “赵先生,咱什么时候动身?” 赵易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桌上的白棉布收走,露出了下面的花梨木桌面。 “你随手写个字。” “啊?” “测字。”赵易拿了一支毛笔递给他,“想到什么写什么。不要刻意想。” 马四海愣了几秒钟。他接过毛笔,在桌面上犹豫了很久。 赵易注意到他握笔的右手在抖。不是紧张的抖,是恐惧。他的掌心在冒汗,汗珠滴在了笔杆上,让墨汁变得稀薄。 马四海写了一个字。 “出”。 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学生写的。最后一笔拖了一个长长的尾巴,是因为手抖控制不住。 赵易看着这个字。 “一个‘出’字。”赵易用手指沿着笔画的走势慢慢划了一遍,“出字,上面一个‘屮’(山),下面一个‘屮’(山)。两山叠压,本身就是沉重闭塞之象。你写这个字的时候,手心冒冷汗,汗水沁进了纸面。水入土为泥,泥往下流。” 他停了一下。 “从你写字的力度看,起笔轻,收笔重。说明你的恐惧是越往后越深。最后一笔拖了个尾巴,代表事态还没有结束,后面还有拖累。” 马四海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综合来看,这个卦象对应的是《周易》六十四卦中的‘天地否’。否卦。天在上地在下,看似正常,实则天地隔绝不通。上面的阳气升不到下面,下面的阴气降不到上面。万物闭塞,百事不通。” 赵易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这意味着你家祖坟底下的情况比你描述的更严重。不仅仅是有人做了‘破土绝嗣局’那么简单。坟底的那个人工空腔打通了某种不该打通的东西。塌陷只是表面现象。真正的麻烦在地底下。” 马四海咽了一口口水。 “而且。”赵易看了一眼马四海写字时滴在桌面上的汗水,“你写字的时候,有三滴汗掉在了‘出’字的右半边。在测字法里,右方属客位,代表第三方。三滴汗,三个外人。” “什么外人?” “有人在趁火打劫。”赵易说,“破坏你祖坟的人不止一方。至少还有另外两股势力在盯着你家坟底下的东西。” 马四海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赵易起身收拾好了桌面上的所有东西。 “后天出发。我和王胖子跟你坐火车去。” “坐火车?”马四海有点意外,“赵先生,我包了专机……” “飞机是金属壳子。金克木。我现在身上带着大量雷击枣木的法器原料,坐金属壳子的飞机会削弱木气。坐火车,走铁轨。铁轨虽然也是金属,但铁轨接地,地属土,土生金但也泄金,对木气的损耗最小。” 马四海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下午五点。 省城火车站。 赵易和王胖子拎着行李站在月台上。马四海带着两个保镖在前面买水。 月台上风很大。寒冬的西北风呼呼地灌进站台,冻得王胖子缩着脖子直跺脚。 “赵哥,西北冷不冷啊?” “比这里冷。” “冷多少?” “零下二十度左右。” 王胖子的脸垮了。 月台的另一头,一个穿军绿色大衣的人正快步走过来。 李建军。 他跑得有点急,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赵易!”他喘着粗气停在赵易面前,“走之前有个东西必须给你看。” 他把信封递了过来。 赵易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经过脱密处理的协查通报。通报的格式是民俗司内部专用的,左上角盖着“机密”的红色戳记。 通报的内容很简短。 西北分局在调查马氏祖坟塌陷事件时,现场走访到一条线索:事发前两周,曾有一支来历不明的“地质勘探队”在祖坟周围活动。勘探队一共七个人,带头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独眼男人。当地村民形容他“左眼用黑布蒙着,右眼看人的时候像在看死人”。 通报附了一张当地公安卡口拍到的模糊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侧身走过镜头的人。画质很差,但能看到他的左眼确实蒙着一块黑布。右手拎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从包的形状判断,里面装的应该是某种棍状的工具。 洛阳铲。 赵易看着照片,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猎手锁定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独眼龙,鬼见愁,薛瞎子。”赵易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文字。“十三太保名单上的第四号。当年参与攻击旧宗祠的主力之一。” 李建军的表情变了。“你确定?” “我在铜镜里回溯的时候见过他。”赵易把照片塞回了信封,“当年他是负责用洛阳铲打入地底破坏宗祠根基的那个人。现在他又在用同样的手法破坏别人的祖坟。” 赵易把信封还给了李建军。 “这趟不只是帮马老板讨公道了。” 火车的汽笛拉响了。长长的一声,在冬日的寒风中回荡。 赵易拎起行李往车厢走。 “赵易。”李建军在身后叫他。 赵易回头。 “小心。”李建军说,“薛瞎子不是许崇阳那种窝在地底下的阴沟鼠。他是走南闯北的江湖人,杀人不用布阵,三寸洛阳铲捅心口,一击毙命。二十年前青乌门的高手都栽在他手上过。” 赵易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他转身上了车。 列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窗外的省城站台开始后退,站台上的李建军、霓虹灯、候车的旅客,全部变成了一条条光线。 王胖子已经在软卧车厢里铺好了被子。 赵易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 灯火越来越稀疏。高楼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荒野。 火车向西。 向着苍茫的黄土高原驶去。 在这列火车的另一节车厢里,一个戴着黑色墨镜的老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帆布长包。包的拉链没有拉严,露出了一截锈迹斑斑的金属管。 洛阳铲的铲头。 老人摘下墨镜,露出了左眼上的那块黑布。 他用仅剩的右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嘴角慢慢地咧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