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阁的事后处理比赵易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天亮之前,民俗司从北京总部调来了一支六人组成的“现场封存小组”。他们带着金属探测仪和特制的气密容器,把地下三层所有残留的黑色液体和碎石全部装箱运走。 许崇阳被120拉到了省城军区总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洗了四次胃,灌了两升解毒药浆,命是暂时保住了,但至少一个月别想清醒。 宋怀远的情况更特殊。他被单独安排在一间带有电磁屏蔽层的隔离病房里。赵易用雷印在他的天灵盖上做的封镇还在起作用,但谁也不知道这个封镇能维持多久。 “如果封镇失效,他会不会重新变成那个东西?”李建军站在病房的玻璃窗外面问。 “不会。”赵易看着病床上那张灰色的脸,“阴蛊丝线断了,他跟许崇阳之间的操控链路已经切断了。现在的宋怀远就是一个植物人。要恢复意识,得想别的办法。”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的老领导。” 赵易没接话。 上午十点,赵易被李建军带到了民俗司驻省城的分局安全屋。说是安全屋,其实就是一间改装过的商务酒店套房,窗户全部用锡纸贴死,门口站着两个便衣。 安全屋的长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正式的红头文件。抬头写着“民俗文化研究司特殊案件组”,编号S-2024-09。内容是授予赵易“特聘高级顾问”身份,级别对应副处。没有工资,没有编制,但有一个关键的特权:在涉及玄学犯罪的案件中,赵易有权调动地方民俗司不超过三人的协查力量,且不受地域限制。 第二样是李建军的调令。从基层警官直接跳到了省级特派组组长。 第三样是一张地图。 赵易拿起了那张地图。 是他让李建军打印的。上面标注着从许崇阳的旅行箱里翻出来的那些“永宁文化传媒”名下的土地购置合同的位置。 一共十七个点。 分布在盛海省的东南西北各地。有废弃矿坑,有乱葬岗,有荒山野岭里的古战场遗址。全是极凶级别的阴煞之地。正常的房地产公司碰都不会碰的地方。 赵易把地图铺在桌上,然后俯身盯着看了很久。 天眼开着。 在天眼之下,那十七个标注点并不是杂乱无章的。 如果把它们用直线连接起来,会形成一个极其粗略但可以辨认的形状。 一个圆。 一个以省城为圆心、半径大约两百公里的圆。 “截脉。”赵易的声音极轻。 李建军凑过来:“什么?” “风水上有一种极大尺度的布局叫‘截龙断脉’。在龙脉经过的关键节点上布置阴煞钉子,把龙脉的气运拦截下来,不让它流通到所经之处。当围成一个闭合的环,环内所有的生气就会被锁死,反向衰败。” 赵易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许崇阳的这十七个点,就是在做一个围绕省城的截脉阵。一旦完工……” “一旦完工怎么样?” 赵易抬头看着李建军。 “省城的龙脉被截断,城运衰败。经济下滑、企业倒闭、人口流失、重大事故频发。最多三五年,一座省会城市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李建军的脸色在白炽灯下变得苍白。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赵易把地图折了起来,“最可怕的是,如果这种截脉阵不只在一个省存在,而是每个省都有一个呢?如果把全国的截脉阵全部连接起来,形成的图形是什么?” 他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是《九州劫运阵图》的全国版本。” 李建军把嘴里正嚼的槟榔吐进了垃圾桶。他嚼不下去了。 赵易把地图收进了包里。“这些先放着。省城这边暂时安全了,许崇阳的截脉阵只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短期内形不成闭合回路。但其他省份的情况,得靠你们民俗司去排查了。” 李建军点头。他正要说什么,赵易的手机响了。 叶锦瑟的私人号码。 “赵先生,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像往常那么冷。 “吃饭可以。”赵易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叶氏控股在西北有没有合作的能源企业?姓马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马四海?西北马氏能源的那位?” “你认识?” “何止认识。”叶锦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他跟我父亲打了二十年交道了。怎么,他找上你了?” “还没。但会很快。” 晚上七点。 叶氏大厦顶楼旋转餐厅。 整层都被清了场。中央只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瓶1993年的拉菲。 叶锦瑟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长裙,头发挽成了低马尾。没有首饰,没有香水。比之前在高速路上和工地上见到她的样子,多了一种松弛下来的倦意。 “赵先生。”她站起来微微颔首,“说实话,上次你一锤砸开那口棺材的时候,我就想请你吃这顿饭了。” “你不怕我不好请?”赵易在对面坐了下来。 “那得看用什么请。”叶锦瑟示意助理递上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两样东西。 一张黑卡。瑞士某私人银行的无限额信用卡。 一份房产证。省城临江大道最顶配的江景独栋别墅,367平米,带私人泊位。产权人一栏写着赵易的名字。 赵易看了一眼,然后把文件夹推了回去。 “房子我收了。卡不用。” 叶锦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给你五千万,你不要。给你一套房,反而收了?” “住的地方总得有一个。”赵易端起红酒晃了晃,“但钱不能乱拿。你给了我黑卡,以后有人说赵易是叶家养的一条狗。名声坏了,比穷更难受。” 叶锦瑟收起了笑容。她重新审视了赵易好几秒。 “我明白了。”她把黑卡收走了,然后正色道,“那以后叶氏需要风水方面的服务,按市场价给你结算。合理合法,谁也说不着闲话。” “行。”赵易放下了酒杯,“那就合作愉快。” 晚上十一点。 赵易回到了江景别墅。 钥匙是餐厅结束后叶锦瑟助理送来的。别墅装修得很素净,白墙,木地板,落地窗外面是冬天的省城夜景。万家灯火在冻雨的余韵里闪闪烁烁。 赵易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苏晚晴。 “赵易,有个人找到我这里来了。”苏晚晴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半个调,“一个做能源的大老板,西北人。说是家里的祖坟塌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叶锦瑟跟我提过。马四海。” “对,就是他。他说他请了当地最厉害的三个风水师去现场看过了。第一个看了之后当场就瞎了一只眼。第二个看了之后吐血三升被抬出来的。第三个根本没敢下坑。” 赵易沉默了。 苏晚晴接着说:“他要包专机来省城找你。我拦了他一下,说要先问问你的意思。” “让他来吧。” 赵易挂了电话,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的万家灯火依旧。但赵易的目光不在灯火上面。 他在看更远的地方。 西北方向。 那个方向有黄土高原,有荒凉的矿坑,有师父曾经亲手布下的阴宅穴位。 还有。 一段二十年前被掩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