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把赵易和李建军带到了一间内厅。
这间内厅比外面的大厅还要气派。四面墙上挂着大幅的水墨山水,角落放着两株一人多高的金桂盆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稳的沉香味。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花梨木茶桌。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两套茶具。一只紫砂壶坐在电陶炉上,壶嘴冒着袅袅的蒸汽。 “请坐。”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说完这两个字,就退到了门边,像一截木桩一样站着不动了。 李建军下意识地要往茶桌前面的椅子上坐。 赵易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坐。” 李建军停住了。 “怎么了?” 赵易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天眼扫了一遍整个内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看到了把戏之后觉得有点无聊的笑。 “李哥,你看头顶。” 李建军抬头。 天花板是木质的藻井结构,雕刻着云纹和蝙蝠纹。在藻井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出风口。出风口很小,直径大概只有十五公分,如果不抬头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是排风口还是送风口?”赵易问。 李建军想了想。“应该是中央空调吧?” “不是空调。”赵易走到茶桌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桌子底下的地面。 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之间有极细的热气渗出来。 “地暖。”赵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地板下面铺了水暖管。现在是冬天,开地暖没什么奇怪的。但你注意一个细节:地暖的热气是从下往上升的,头顶那个出风口是朝下吹冷风的。” 他指了指茶桌上的紫砂壶。 “再加上这壶热茶持续蒸发水汽。三个热源呈三角分布:地暖在下,冷风在上,热茶在中。冷热气流在茶桌正上方形成对冲,会产生一个直径大约一米的空气涡流。” 李建军的脸色变了。 “这个涡流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赵易的语气很平,像在上课,“冷热气流对冲产生的涡流会形成一个极低频的次声波场。频率大概在七赫兹左右。七赫兹刚好是人体内脏的共振频率。在这个涡流里坐上一刻钟,轻则头晕恶心,重则内脏毛细血管破裂,脑溢血当场暴毙。” 赵易拍了拍茶桌的桌面。 “这叫‘阴阳倒错阵’。表面上是请你喝茶,实际上是用气流杀人。不留外伤,不留证据,法医来了也只会判定为突发脑溢血。干净得很。” 李建军后退了一步,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这帮人……” 赵易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两株金桂。 天眼之下,金桂盆栽的气场不是正常植物的绿色,而是一种暗沉的铁灰色。盆栽的根部扎进了地砖下面,像两根管子一样连接着地暖系统的进水口。 “连金桂都是阵法的一部分。”赵易说,“植物本身在五行中属木。木接地气上升,配合地暖的火气和头顶的金气,构成了一个‘火克金、金生水、水克火’的死循环。坐在中间的人就是被三股气绞杀的核心。” 他走到内厅的正中央,停了下来。 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地面。 有一块砖微微高出周围大约两毫米。 普通人的脚根本感觉不出来。但赵易感觉到了。 他蹲下去,用手指弹了弹那块砖。声音跟旁边的砖不一样。旁边的砖敲上去是实心的“嘣嘣”声,这块砖敲上去是空心的“咚咚”声。 阵眼。 整个“阴阳倒错阵”的核心控制节点,就在这块砖下面。地暖的水路开关、排风口的气流阀门、金桂盆栽的根系引导槽,全部汇聚到了这块砖下面的一个交叉点上。 赵易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内厅后方的雕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方鸿走了出来。 昨天在叶家宴席上被赶出去的面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脸阴鸷。他换了一身黑色的玄门道袍,左手握着一柄铜制的拂尘,右手捏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石球。 “赵易。”方鸿的声音很冷,“你还真敢来。” 赵易看了他一眼。 “你换了身衣服,气势是足了点。但你拂尘拿反了。铜柄应该朝下,你朝上了。这么基本的东西都搞不清楚,也好意思穿道袍?” 方鸿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拂尘。 铜柄确实朝上了。 这一低头的功夫,赵易已经有了动作。 不是掏法器。不是念咒。不是做手印。 他抬起右脚,对着脚下那块微微凸起的青砖,猛地踩了下去。 这一脚用上了全身的力量。 “咔嚓。” 青砖碎了。 砖下面是一个铜质的联动机关。机关的核心是一根拇指粗的铜管,连接着地暖的主水路和排风口的气流通道。赵易这一脚不仅踩碎了青砖,还踩断了那根铜管。 断裂的瞬间,三件事同时发生。 地暖的热水管爆裂,热水从地砖缝隙里喷了出来。 头顶排风口的气流突然停止,吊顶里传来齿轮卡死的“嘎吱”声。 角落里的两株金桂盆栽在根部失去气场支撑后,叶子在三秒之内全部枯黄,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揪掉了生命力。 然后是更剧烈的连锁反应。 茶桌上方那个持续运转的空气涡流失去了动力来源,在瞬间崩解。崩解产生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冲击力虽然不大,但足以让墙上挂着的那些水墨画框全部歪斜。 紫砂壶从桌上滑落,在地上摔成了三瓣。 茶水洒了一地。 方鸿没有料到赵易会用这种方式破阵。 他本能地催动手里的黑色石球,试图聚集大厅里残存的煞气向赵易压过去。 但已经晚了。 阵眼碎了,整个“阴阳倒错阵”的气场已经完全消散。方鸿手里的石球失去了外部煞气的供给,就像拔掉电源的电器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赵易抬头看着方鸿。 “你们这个阵,设计得不错。利用建筑本身的供暖系统和通风系统来构建杀阵,确实比传统的法器布阵高明很多。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他用脚踢了踢碎掉的青砖。 “阵眼太集中。所有的控制节点都汇聚到了一个点上。我只需要踩碎一块砖,就能让整个阵法崩溃。好比一栋大楼的所有电路都接在同一个总闸上,拉一下总闸就全黑了。” 方鸿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的抖。是恐惧的抖。 他猛地转身就要往后面的雕花门跑。 赵易没有追。 他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碎掉的紫砂壶盖。壶盖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许”。 赵易把壶盖放在桌上。 就在这时候,大厅里所有的灯同时熄灭了。 黑暗中,赵易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从头顶传来的。从天花板的藻井结构深处传来的。 笑声。 很轻。很慢。像是一个老人在打盹时发出的含糊低语。 然后是金属撞击的声音。 “哐当。” 内厅唯一的出口处,一道厚重的钢制防火门从天花板上“轰”地一声落了下来。 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广播系统里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嚼碎骨头。 “既然喜欢踩场子,那就把命留下当花肥吧。” 李建军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上。 赵易站在黑暗中,手里的雷印微微发烫。 他的表情看不清。 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许崇阳,你的待客之道,真是别出心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