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宴的长街还没收拾干净。
吃过百福糕的百姓分坐在两旁,医者挨个诊脉,玄天司差役则把沾过红油的碗筷收进箱中。
苏半夏跟着忙了半个时辰,确认最后一桌人的热气已经退下,才准备回饭店。
燕十三要先去玄天司一趟。他想趁掌柜还没同人串供,问清那三包曲种从哪里来,又是什么时候送到酒坊的。
临走前,他将苏半夏露在袖外的手腕往里按了按:“等我回来。”
“我还欠酒坊一坛酒钱,跑不了。”
两人在街口分开不到一刻钟,蒸棚后面便有人喊了起来。
食仙教原本便在百家宴留了几名善后的人,负责收回没用完的曲种和油纸,后巷的马车也是给他们撤身用的。闻九烛的命令传到后巷时,脚夫和车都在,他们只需扔下原定撤走的曲种,腾出车厢装人。随身那包灰白药粉,则是平日押送染煞活物时用来压制躁动的。
先前吃过糕的孩子又发起高热,脸上刚退下去的红色顺着脖子往下爬。他母亲抱着人哭得站不稳,旁边的医者连施两针,孩子仍咬紧牙关,呼出的气带着一股焦甜味。
苏半夏折回去,掀开孩子的衣领。锁骨下方粘着半粒米大的红油,已经钻进皮肤。糕心被剥开时,有人趁乱将这点东西抹在了孩子身上。
这点红油原本是善后人手为撤料留下的乱子,如今正好成了引她回头的饵。
这病是真的,拿孩子引她也是真的。
她让医者用湿布压住红油,先把孩子送到尚未离开街口的宋青书那边,自己则顺着蒸棚往后退。几名食客正挤着要出街,执行者趁乱抬起担架,横在蒸棚与差役之间。外头只能看见几个脚夫围着一名伤者忙碌,没人察觉担架后面已经换了人。
几个脚夫没有让路,反而连担架一起围住了她。
苏半夏拔出菜刀:“你们是哪家雇来的?”
最前面的脚夫抬手撒出一把灰白药粉。
苏半夏屏住呼吸,仍有少量药粉落进袖口。黑鳞先是发烫,转眼又冷得刺骨,眼前的蒸棚被拉成了两层,脚步声也忽远忽近。
她一刀砍翻担架,逼退正面两人,又撞开左侧的缺口。左手两根僵硬的手指却在这时失了力,刀柄往下一滑,身后的人趁机勒住她的肩颈。
苏半夏用刀背反砸,听见一声闷哼。那人鼻梁见血,手却没有松开。另一人以湿布捂住她口鼻,药味冲进喉咙,她的膝盖很快软了。
“别伤她的脸。”有人低声道,“教主要活的。”
苏半夏没让自己彻底昏过去。
几人将她往后巷拖时,她一脚踢翻蒸棚边的豆豉酱坛。黑褐色的酱汁泼了满地,她顺势在里面踩了一脚,又将沾满酱的鞋底蹭上马车轮毂。
车轮一转,豆豉的咸臭味便沿路甩了出去。
她的菜刀和腰后的大勺都被夺走,双手也被反绑起来。马车冲出后巷时,苏半夏趁着颠簸,用肩头蹭开车帘,将一小片衣角塞了出去。
这些人准备得很周全,药粉、马车和接应一个不少。她能留下的东西不多,只能赌燕十三会回来得够快。
燕十三赶回长街时,孩子已经送走,蒸棚后只剩一片狼藉。
被苏半夏砸伤鼻梁的人掉在担架后面,没能随车撤走。附近差役听见动静赶来,将他压在地上。那人咬破了藏在牙后的毒囊,嘴角全是黑血,已经问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