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彼时楚国朝政日非,灵王之后,政出多门,尤以令尹子椒为甚。子椒久专国柄,性忌而贪,所亲者皆阿谀苟合之徒,所恶者尽骨鲠敢言之士。朝堂之上,谄笑盈庭而正色绝迹;进退之间,贿赂通塞而贤愚易位。
伍奢为太子太傅,性刚直,数犯颜谏争,子椒恶其碍手,谮而杀之。其子伍子胥,智勇深沉,见几而作,知留则俱死,去犹可图,遂披发佯狂,宵遁出昭关,奔吴借兵,誓雪家仇。其事未远,楚人犹能言之,闻者莫不扼腕。
范蠡与文种,并楚之俊杰,少有四方之志。二人同观朝局,相顾叹息,深知楚已非可仕之国:贤路已塞,谗口方张,纵有管、晏之才,不过与伍奢同腐而已。乃相与密谋曰:"吾辈怀策而来,岂为一具臣?往见楚王,王暗于上,政浊于下,不足事也。当今天下,诸侯之贤者,惟吴王与越王耳。"
既而二人反复斟酌,条析利害:‘’吴王阖闾,承父兄之烈,任贤使能,近得伍子胥为行人,孙武为将,君臣相得,国势方张。彼国贤才已多,吾等往则不过为末僚,功名之会,恐难预焉。反观越王允常,新立未久,有发愤图霸之志,而国中谋臣尚寡,正需奇策之士以自强。越居东南,地僻而民悍,若得良策以抚其民、整其军,异日必能与吴争衡,此正吾辈借力立功之时也。‘’
由是二人一拍即合,决意南行,投越以观其变。
这一抉择,绝非轻率之举,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判断。吴王阖闾者,春秋五霸之一也,得伍子胥之谋、孙武之兵,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国势如日中天。然正因其强盛,人才济济,新入之士难以骤居高位,且功高震主、兔死狗烹之祸,范蠡洞若观火。反观越国,虽处东南海隅,号为蛮夷,然自夏禹苗裔少康封庶子于会稽以来,世有积德,民性劲悍,山川险阻,易守难攻。允常新立,有励精图治之志,而辅佐乏人,正渴贤若饥。此所谓"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于道家"柔弱胜刚强"之理,亦暗合符节。范蠡之智,在于不慕大国之虚名,而察小邦之实机;不逐眼前之荣利,而图长远之根基。这种"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的深谋远虑,正是黄老学派"因势利导"精髓的生动体现。
于是,二人毅然离开楚国,东入于越,投身于那片尚属蛮荒的东南之地,开启了他们辅佐勾践、兴越灭吴的辉煌征程。
此行路途遥远,险阻重重。自宛地至会稽,逾千里之遥,涉汉水、渡长江、越五岭,舟车劳顿,风霜侵衣。然范蠡与文种意气昂扬,不以艰险为苦,反以壮游为乐。
沿途所经,范蠡留心观察各地物产丰瘠、民风厚薄、政俗得失,一一默记于心,以为日后施政之资。这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为学之道,使其学问不滞于纸墨,而能与实际相印证,愈发圆融通透。
入越之后,范蠡并未急于出仕,而是隐居待时,观察越国政局与越王允常为人。他深知"君择臣,臣亦择君"之理,更明"道不同不相为谋"之戒。这一隐居,非消极避世,乃积极蓄势——如老子所言"动善时",待时而动,动则必中。
范蠡与文种隐于会稽山中,结茅为庐,编荆为扉,与山民渔父为伍,甘淡泊、耐寂寞,外示无为,内实则密察朝政之得失、君心之向背。他们或入市井,察民间之疾苦;或登高处,观山川之形胜;或访故老,询越国之典故。
数年之间,范蠡对越国之地理、物产、民俗、军政,了然于胸,如指诸掌。
经数年冷眼旁观,他们见允常素有雄心壮志又礼贤下士,乃前去拜见允常,向允常提出了许多有利于越国发展的建议。
允常是越之贤君。其父夫谭在位四十余年,虽无赫赫之功,然保境安民,使越国于吴、楚两大之间得以喘息,基业未坠。允常继承王位,性沉毅而有大志,常登高望远,指钱塘而叹曰:"夫吴据三江之利,带甲三万,日夜谋我。越若不自强,旦暮且为所并。吾宁为鸡口,无为牛后!"由是锐意求贤,布令国中,有能出奇策强越者,与之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