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越绝书》所载,文种初见范蠡之时,范蠡正居陋巷,佯狂倜傥,披发佯狂,不与常礼。其时景象,颇堪描摹:范蠡所居,在宛城之北,背山面水,蓬门荜户,环堵萧然。
文种车骑至门,从者呵道,而门内寂然无人应。文种乃下车,亲叩柴扉。良久,一青年出,散发披肩,衣衫褴褛,面目黎黑,而双眸炯炯如岩下电。
文种揖而问讯,范蠡不应,反仰天大笑,歌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此歌者,乃孔子适楚,接舆所歌也。范蠡引此,其意深远:一则自比接舆,示其隐者之志;二则讽喻文种"今之从政者殆",点破楚国政局之危;三则"来者犹可追",又露一线可商之机。
文种闻之,心下凛然,知此人非真狂,乃大隐于市者也。
文种不为所动,日往见之,终成莫逆。首次造访,范蠡佯狂不礼,文种不辞而返,然心中益钦其高;次日再往,范蠡负薪出,遇文种于途,不顾而去,文种追与之语,范蠡但指东南天际浮云,微笑不语;第三日,文种屏去车骑,独携酒脯,徒步而往,跪坐门外,自日中至于黄昏。
范蠡感其诚,乃延之入室。室中无长物,惟一案一席,堆书盈架。二人相对而坐,范蠡亲为煮茗,文种奉酒相酬,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这一细节,颇堪玩味:范蠡之"佯狂",非真狂也,乃是一种试探、一种选择——试探来者之诚伪,选择所事之君卿。老子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范蠡之试文种,既以知人,亦以自知:知文种之可共事与否,亦自知其身价之不可轻售。此种"待价而沽"之智,非市侩之计较,乃士君子之自重,所谓"君子谋道不谋食"者也。三次而后见,正合《易经》"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之数,亦暗合黄老"事不过三"之机。
文种之不以其狂为忤,反以奇人行事必异于常的见地欣然多次往见之,亦足见其识人之明、待士之诚。文种所秉持者,乃一种通透的人才观:大才不拘小节,大智不事俗礼。古之圣贤,往往有怪僻之行、反常之态,如姜子牙之屠牛朝歌,百里奚之饭牛秦郊,皆先困而后亨,先辱而后荣。文种读史多矣,焉能不知?且其自身亦有所不遇,能感同于范蠡之佯狂,能体谅其自全之苦心。故不以三次碰壁为辱,反以终得相见为荣。此种胸襟,此种气度,正是范蠡所求之"同道"。若文种初次受挫即悻悻而去,或怒斥其无礼,则二人失之交臂,后世亦无"种蠡"之美谈矣。
二人相见,纵论天下大势,品评列国人物,从黄帝老子之道,到管商轻重之术;从吴越争霸之局,到楚齐抗衡之势,无不穷其源流,究其得失。其论黄帝老子之道也,范蠡阐"无为而无不为"之旨,谓天道循环,物极必反,故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因势利导,功成而不居。文种赞曰:"此尧舜揖让之理也,虽百世可知。"其论管商轻重之术也,范蠡述"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之律,谓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宜因不宜革,顺民心者昌,逆民心者亡。文种叹曰:"此吾日治宛邑而未能尽行者也,今闻子言,如拨云雾而见青天。"其论吴越争霸之局也,范蠡指陈:吴有阖闾之雄、伍员之谋、孙武之兵,国势方张,不可争锋;越有允常之贤、山川之险、民气之悍,后劲可恃,宜阴结之。文种抚掌曰:"与吾心暗合也!"
范蠡之见解,往往出人意表而切中肯綮,使文种大为叹服,自愧不如。尤令文种叹服者,范蠡论"择主"之道。范蠡谓:"吾闻之,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木朽则禽去,主暗则臣离,此自然之理也。今楚王昏、令尹专、忠臣戮、贤士逃,楚之亡可立而待也。吴虽强,然阖闾骄矜,伍员刚戾,孙武已隐,非久安之地。惟越处僻远,允常新立,有图霸之心而无辅佐之臣,此天以越授我也。"文种闻之,矍然起敬,离席再拜曰:"种之智,不及子远矣!愿委质为弟子,终身事之。"范蠡避席不受,曰:"吾与子,道同志合,岂以师弟子拘哉?愿为兄弟,共济时艰。"
于是,二人约为兄弟,誓同生死,共图大业。其誓辞曰:"楚氛甚恶,不可久居。当相与东浮于海,求用于越。若越用吾言,吾则留;不用,则去之他邦。富贵与共,患难相恤,生则同游,死则同穴,皇天后土,实鉴此心!"歃血为盟,分袂而去。文种归治宛邑之事,渐为去楚之计;范蠡益深自匿,密为浮海之备。这一知己之遇,不仅成就了二人的功业,更谱写了春秋末期最为动人的政治佳话。后世论交游之谊、知己之感,必推文种范蠡,与管仲鲍叔、伯牙子期并列为千古美谈。
然细究之,种蠡之交,又有不同于管鲍者。管仲鲍叔,贫富贵贱之相知也;伯牙子期,声气志趣之相投也。种蠡之交,则于相知、相投之外,更有一层"相择"之义——择其所事之主,择其所行之道,择其所处之世。此种"择",非自私自利之计较,乃士君子"达则兼济天下"之责任自觉。二人皆知楚不可留,而吴不可往,乃共择越国;皆知不可躁进,而宜待时,乃共隐待举。其交也,以智合,以义固,以道同,故能历经患难而不渝,终成大业而不骄。老子曰:"同道者相谋,同德者相助。"种蠡之交,庶几近之。
尤为可叹者,二人结局之殊途。后来越灭吴,范蠡功成身退,浮海出齐,变名易姓,治产积居,三致千金,三散家财,卒老于陶,号曰"陶朱公",得善终焉。而文种留越,为勾践所忌,赐剑自杀,临终叹曰:"悔不听范蠡之言!"同一知交,同一功业,而生死异途,岂非"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范蠡之智,在于知"功成身退,天之道";文种之愚,在于恋"高位厚禄,人之情"。种蠡之交,始于相择,终于相殊,亦足以警后世之士:择交固难,择退尤难;知进易,知止难。此又黄老之学所以重"知止不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