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的源头在寒泉谷最深处的一面石壁后面。
石壁上有一道天然裂缝,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里渗着水,温热的,沿着石壁流下来,在地面汇成一条浅浅的溪,蜿蜒流入灵泉。沈霜序侧身挤进裂缝,苏时雨跟在后面。
裂缝不长,走了二十余步便豁然开朗。
里面是一个天然溶洞,穹顶高约三丈,钟乳石从穹顶垂下来,像一排倒挂的牙齿。溶洞中央是一汪水潭,水潭不大,方圆丈余,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潭底铺着一层金色的砂砾。那些砂砾在水中微微发亮,像碎金洒在水底。
金砂。沈霜序说,北境灵脉水源的精华。水生金,灵泉中的水气经过百年沉淀,在潭底凝出金砂。沈家历代剑修的金气根基,有一半来自这潭金砂。
苏时雨走近水潭,蹲下身来。她的手伸向水面,指尖还没触到水,便感到一股灼热从潭底涌上来。金砂还在发亮,可那光已经不是纯净的金色了——金色的光芒中夹杂着一缕缕暗红色的丝线,像血管里的血,在金砂之间蔓延。
邪火已经渗到源头了。沈霜序的声音沉了下去,金砂被污染了。
苏时雨的指尖触到水面。灼热从指尖窜到手腕,又从手腕窜到肘弯。她忍住了,把感知向潭底探去——潭底的金砂层下面,有一条暗河,暗河连着灵脉的主线。主线的水正在被暗河中渗入的邪火加热,热气上升,把金砂烤得发红,金砂再把热传到潭水,潭水流入灵泉,灵泉流入支脉。
一条完整的污染链。从源头到末端,邪火无处不在。
他谋划了多久?苏时雨收回手,指尖发红,像被烫过。
沈霜序沉默了片刻。至少从大暑之战前就开始了。他说,大暑时他正面强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暗地里,他在灵脉深处埋下了火种。正面的仗打完了,暗处的火种才慢慢烧起来。
苏时雨的手攥紧了。赫连灼在大暑之战中落败,可那不是结局。他早就在棋盘上落了另一颗子,等她发现时,那颗子已经长成了燎原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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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潭边有一块平坦的石头,苏时雨坐下来,从怀中取出那卷竹简。
竹简上的古老字迹在溶洞的微光中更加模糊了。她借着金砂发出的微弱光芒,一简一简地重新读。顺天归一,逆天改命。两途。两条路。两个结局。
她读了两遍,把竹简放下,望着潭底那些被邪火污染的金砂发呆。
金砂在水中微微晃动,像呼吸。金色的光芒与暗红的火纹交织在一起,像两种颜色在水中争夺地盘——金色想亮,暗红想吞。两者此消彼长,在潭底拉锯。
金华争辉。沈霜序站在水潭另一边,目光落在金砂上,金与火争。这潭金砂是北境水德与金德的根基,如今被邪火侵入,金火相争。若金胜,邪火可退;若火胜,金砂尽毁,灵脉断绝。
苏时雨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金与火争——这也是她此刻心中的写照。顺天与逆天,金德的收敛与火德的暴烈,两种力量在她体内也在争辉。
沈霜序,她开口,你怎么看?
沈霜序转过头来。溶洞中金砂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把他冷冽的面容镀了一层暖色。可他的目光是冷的,冷得像深冬的剑刃。
顺天归一。他说。
没有犹豫。三个字,掷地有声。
苏时雨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逆天者鲜有善终。沈霜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一柄剑从鞘中抽出后发出的嗡鸣,赫连灼就是前车之鉴。他以邪火逆天,得到了超越常人的力量,可那力量把他烧成了什么样子,你比谁都清楚。
苏时雨沉默。她确实清楚。大暑之战中她亲眼见过赫连灼被邪火吞噬的模样——面目全非,经脉俱裂,像一具被烧焦的躯壳里塞进了一团狂暴的火焰。
顺天归一不是消极。沈霜序继续说,他的目光从金砂上移开,落在苏时雨脸上,顺应天道循环之理,以柔克刚,以静制动。这是正道。
苏时雨听出了他话里的笃定。沈霜序是金德修者,金德主肃杀、主收敛,他的修行方向天然与顺天归一契合。在他看来,逆天改命是取祸之道,不值得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