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城的门是用人骨砌的。
不是堆,是砌,一根一根排得整整齐齐,长骨做墙,肋骨做门扇,头骨嵌在门楣上,一颗挨一颗,嵌成一条龙的样子,龙的眼睛是两颗拳头大的骨珠,珠里烧着火。
门柱是两根大腿骨,有两人合抱那么粗,骨头上有刀痕,密密麻麻,像被人砍了几百年。
我站在门前,抬头看了很久。
“好看吧,”饕九在我旁边,肚子一颠一颠,“这墙修了两百年,用了七十万具骨头,都是台上死的。”
“死的都砌墙了。”
“死的都归鼎,”他纠正我,“砌墙的是剩下的。”
门开了。
城里比外面热闹十倍,街是骨的,房是骨的,连屋顶上铺的瓦也是骨片,日头照下来,一片白,晃得人睁不开眼。
街上走的全是万族,铁牙族的个子最高,走路要低头;赤羽族在屋顶上跳,背上的羽一张一收;石皮族在街角蹲着,跟石墩子一样,不仔细看分不出来;蛇尾族在阴凉处盘着,尾巴尖一动一动。
中圈的坊门口都挂着族旗,旗是皮做的,上面绣着本族的骨形,铁牙坊的旗最大,挂在街心,风一吹,整条街都能听见响。
族坊里有打铁的,有卖肉的,有教小孩练骨的,小孩站成一排,一人手里一根短骨,对着木桩砸,砸一下喊一声,喊得整齐。
可也有跟我一样的,无族,蹲在墙根,缩成一团,谁走过都往边上让。
“城里分三圈,”饕九一边走一边说,“外圈是杂居,什么族都有,也什么都不算;中圈是族坊,一族一坊,坊里有族主;内圈是骨塔,塔下不许走,除非塔上的人叫你。”
我问他,塔上的人是谁。
他笑,不答。
骨市在中圈的边上,一条长街,两边全是铺子,挂的招牌都是骨头做的,有的刻牙,有的刻爪,有的刻一个圈。
第一家铺子卖祖骨。
柜台上一块一块骨头摆着,每块骨头下压着纸片,纸片上写着这骨头的来历,有的写“铁牙族三等祖骨,可换三纹”,有的写“赤羽族二等祖骨,可换五纹,附掠法”,最贵的一块是蛇尾族的,写着“一等祖骨,可换九纹,附缠法,附毒”。
我问掌柜,这骨头哪来的。
掌柜看我一眼,看我身上十二道纹,态度立刻软了,“族里死了人,骨头留着没用,卖给铺子,铺子再卖出去,这都是正经买卖。”
“死人的骨头能换纹?”
“能啊,”他压低声音,“祖骨里有余气,接在自己骨头上,余气就归你了,就是有个毛病,接得多了,骨头会认错祖。”
我心里一动。
再往里走,有一家铺子门口拴着人。
不是角斗士,是普通人,无族,男男女女十几个,脖子上拴着骨环,环上刻着价钱,最便宜的三碗骨汤,最贵的十块骨片。
一个小男孩蹲在最边上,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他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我停下脚步。
“这些是柴,”饕九在后面说,“无族不进族坊,没有祖骨,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买回去烧了,能出髓油。”
“烧活人?”
“烧柴。”
我把手伸进栏子里,把那小男孩脖子上的骨环捏碎了。
骨环一碎,整条街静了。
掌柜从铺子里冲出来,指着我骂,骂了两句,看见我身上的纹,声音就小了。
“这位爷,”他换了脸,“这是鼎主名下的产业。”
我没理他,把栏子里那些骨环一个一个捏碎,捏到第七个,街两头跑来一队骨甲兵。
十二个,一身骨甲,甲片厚,手里拿着骨矛,矛尖上有倒刺。
“砸鼎主的产业,”领头的那个说,“你知道是什么罪。”
“不知道。”
“剥骨。”
“那你来剥。”
他冲上来,矛尖照我胸口扎。
我侧身,让矛从我腋下过去,左手一夹,把矛夹住,右手一拳砸在他甲片最薄的地方,腋下,他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十二个人围上来,围成一个圈,矛尖朝里。
第二个矛扎过来,扎我后背,我不躲,矛尖撞在骨相上,断了,我反手抓住断矛,捅进他甲片的缝里,他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