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场那天,看台拆了。
不是拆,是挤塌了,几万人从城里涌出来,爬到墙头,爬到屋脊,爬到台边的骨架上,黑压压一片,连风都透不进来。
这一天全城歇了买卖,骨市关了门,铁匠铺也熄了火,所有人都往斗鼎台来,赤翎挤在人群里,被人踩掉一只鞋,他没去捡,光着一只脚站着。
赤翎朝我这边喊了一句什么,喊声被人潮吞了,我只看见他嘴在动。
台边的骨吏今天换了新皮甲,甲上的骨片擦得发亮。
老锤被骨吏抬到台边,放在一个高台上,说是让老家伙看着自家的小杂骨怎么死。
铁牙族的族主从西门进来。
他老,很老,牙是白的,白得像骨头晒了几十年,他没有背刺,也没有獠牙外翻,走路的时候还拄着一根骨杖,一步一步,很慢。
铁牙族的族主叫断岳,活了九十年,打过四十七场,一场没输,他的祖骨是铁牙族最老的一根,据说那根骨头能压住一座山,所以叫断岳。
他那十二道纹不是抢来的,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传到他这里,已经传了十一代。
可他每走一步,台面上就浮起一层白,白是他身上的骨相渗出来的。
我看见了。
他背后有一头兽,虚的,骨做的,看不清全貌,只看得见一张嘴,嘴里的牙比人高,一颗一颗排着,像一排刀。
十二纹,骨相已成。
“无族,”他站定,声音很轻,“你这九道纹,是抢来的,抢来的东西,用不长。”
“够用就行。”
他笑了一下,抬起骨杖。
我没等他动,先动了。
我冲上去,刀照他脖子劈,刀离他还有三尺,一股大力撞在我胸口,我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台边的石墙上,墙塌了一角,我埋在碎石里,嘴里一股血腥。
我从碎石里爬出来,胸口凹下去一块,肋骨断了两根。
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把骨杖往前点了一下。
我又被打飞出去,这一次撞的是台中央的石柱,柱子断了,我在地上滚了七八圈,停下来的时候,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看台上有人笑。
我撑着地站起来,把脱臼的左臂往石面上一磕,接回去,疼得我眼前发白。
“你还站得住,”他说,“有点意思。”
“我还能站很久。”
我试着往侧面绕,绕不开,他的骨相把整个台子都罩住了,我走到哪,那张嘴就在哪,我往左,牙往左,我往右,牙往右,像一堵会走的墙。
第三次他不用骨杖了,他抬手,背后那头骨兽往前一扑,虚影穿进他身体里,他整个人忽然变了,皮变成灰白,肩胛处生出两根长骨,像两把镰刀,牙往外长,长到胸口。
这才是铁牙族的样子。
他冲过来的时候,我听见风声里有骨头互相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像磨刀。
我用刀去挡,刀断了。
断骨刀从中间断成两截,他的爪子从我胸口划过去,划开一道从肩到腰的口子,皮肉翻出来,血涌得像开了闸。
我倒在地上。
我倒下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血在石面上淌,淌进台面的沟里,跟髓油混在一处,沟里的浆被血一冲,冒起一股白气。
我想起很多人,想起苏婉清在灯下缝衣服,想起念儿趴在门槛上数星星,想起承安练刀练得满手是血,想起赵铁柱在城头喝酒。
我要是死在这里,他们等的那个人就回不去了。
看台上的笑声很大,笑到一半,忽然停了,因为我又站起来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看清了。
洞玄眼里,他身上的骨纹不是乱走的,所有纹最后都汇到一处,脊背第三节,那里有一块骨头比别处白,白得发亮,那是骨相的根。
根在那里,兽就在那里。
我扔了手里的半截刀。
他扑过来,我不退,我往前,让他抓。
他的爪子扎进我右肩,骨头碎了,我疼得吼了一声,可我的左手已经抱住了他的背,五指扣住他脊骨第三节。
炉子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