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碎纸片如雪花般飘落,盖在林万卷发颤的朝靴面上。
吏部尚书赵德言站在一旁,拿宽大的袖袍死死捂着脑门,生怕冷汗滴在青砖上惹出动静。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沉甸甸的铅。
“砰!”
两扇雕花木门被人粗暴地撞开。
首辅府的大管家林福连滚带爬地扑进书房。他一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飞了出去,下巴重重磕在地砖上,磕出一道刺眼的血口子。
他根本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到林万卷脚边。
“相爷!查……查清楚了!”
林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林万卷猛地跨前一步,干枯如树皮的手一把揪住林福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生生提了起来。
“说!哪来的粮食!是城外驻军的军粮,还是太上皇在西山的私库?”
“都不是啊相爷!”
林福急得眼泪混着下巴的血往下淌。
“是从江南来的!全是从江南水路运过来的新米!”
林万卷手上的力道一松。
他倒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撞翻了笔洗。一汪黑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胡说八道!”
赵德言猛地跳了出来,指着林福的鼻子破口大骂。
“江南商会早就把沿河的粮仓全锁死了!就算他萧景明拿着刀架在粮商脖子上,也休想运出一粒米!难道他会撒豆成兵,凭空变出粮食来?”
“他没买现粮!他买的是……是青苗!”
林福哆嗦着嘴唇,吐出一个让在场两人都陌生的词汇。
“相爷,那萧贼早在半个月前,就派人带着皇家债务司的大印,秘密下江南了。”
林万卷眼皮狂跳,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半个月前?那时候萧景明才刚上任,刚端了教坊司的暗账!
“他派人去找了江南那些不入流的乡下小粮商,没买米,买的是一纸契约。”
林福咽了口唾沫,回忆着手下传回来的密报,觉得这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那契约上写着,以每斗两文钱的底价,锁定秋收后的新粮。萧贼不付全款,只给一成定金。这在他们那儿,叫什么……期权期货!”
“一成定金?”赵德言愣住了,“那些粮商疯了?万一秋收粮价涨了呢?”
“涨了也得按两文钱卖啊!”
林福快哭了。
“萧贼在契约里写得明明白白。若是到了秋收,他萧景明不要这批粮,那一成定金白送给粮商。若是粮商敢毁约……”
林福抬起头,看了林万卷一眼,声音越来越小。
“违约金是定金的十倍。而且是由东厂和锦衣卫联合跨省追讨。那些小粮商贪图这白给的定金,又看有皇家背书,全把指纹按上去了!”
死寂。
书房里只剩下更漏滴水的声音。
林万卷死死抠着桌沿,指甲翻卷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期货。期权。一成定金加十倍违约金。
用一成的钱,撬动了十倍的粮食。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大雍朝的商贾们做买卖,向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能想到,这世上还能用未来的钱,买未来的粮,最后砸现在的盘?
林万卷引以为傲的商贾底蕴、江南商会百年传承的生意经,在这一套现代金融杠杆面前,就像三岁小孩过家家一样可笑!
“好……好毒的算计。”
林万卷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脸色从蜡黄转为惨白。
“半个月前布的局。他算准了老夫会用罢市来威胁皇帝,他算准了京城会缺粮。他不是在救火,他是在等老夫自己把脖子伸进他的铡刀底下啊!”
赵德言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但他脑子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
“不对啊首辅大人!”赵德言一把抓住林福的肩膀,“就算他买到了粮,那江南到京城两千多里水路!漕运衙门是咱们的人,只要设卡扣船,他这粮插上翅膀也飞不到京城!”
林福绝望地闭上眼睛。
“赵大人,扣不住啊。漕运衙门的人,现在全跪在运河边上喊爷爷呢。”
“谁干的?锦衣卫?”赵德言瞪大眼睛。
“是黑风寨的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