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两清,那便两清。
晨雾依旧清冷,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苏洛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像风,带着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安安静静应下:“好。”
我走。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皆清零。
周炘宇踩着如墨的皮鞋,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声都在敲击着苏洛濒临崩溃的心。
次卧的窗帘半掩着,漏进的晨光浅淡又寒凉。
苏洛蹲在行李箱前,指尖麻木地叠着寥寥几件衣物。小臂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渗血的纱布黏着皮肉,每轻微一动,便是细碎绵长的钝痛。可这点肉身的苦楚,早已盖不住心底空荡荡的冰凉。
别墅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人声喧嚣,处处都是她住了许久的熟悉模样,却再也容不下她半分立足之地。
她是被周炘宇亲口辞退、亲手赶走的人,这里的一切温情,从今往后,都与她再无关系。
正默然收拾着,房门被轻轻叩了两声,温和的动静打破了一室死寂。
王妈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瓷盘里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汤底清亮,细细的葱花浮在表面,简简单单,却冒着滚烫的白烟。碗边卧着两个烫手的水煮蛋,热气氤氲,暖意融融。托盘一侧,还细心放着一杯冰镇酸奶,是她平日里最爱的口味。
没有精致的糕点,没有丰盛的餐食,只是最朴素不过的家常早餐。
却是此刻这栋冰冷别墅里,唯一给她的暖意。
王妈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落寞,心里了然几分,却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将早餐轻轻放在桌边,语气温柔又体恤:
“苏洛,先停下来吃点东西,空腹收拾东西伤身。我知道你爱吃清淡的,简单煮了一碗面,特意给你拿了杯酸奶,解解寡淡。”
朴素的话语,细碎的温柔,瞬间撞得苏洛酸涩满眶。
她早已是被赶走的人了。
周炘宇不念朝夕陪伴的情分,不念她所有隐忍的付出,一句麻烦,一笔薪资,便将她彻底划清在外。
可唯独王妈,还记得她的口味,顾及她的冷暖,在她最狼狈落魄的时刻,依旧待她如初。
苏洛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抬眸看向和蔼的王妈,声音轻哑,带着满心真切的感激:
“谢谢您,王妈。”
无人再顾她饥寒冷暖,唯有一个外人,赠她最后一餐温柔。
她缓步走到桌前坐下,端起那碗温热的清汤面。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底的湿意。她没有狼吞虎咽,也没有草草敷衍,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咀嚼得格外认真、格外缓慢。
纯白的清汤,绵软的面条,无味的水煮蛋,酸甜的酸奶。
酸甜苦辣,清淡寡味,像极了她扎根在这里的岁岁年年。
初来时的小心翼翼,相伴时的细碎温存,暗恋时的酸涩忐忑,目睹他温柔褪去的落寞,倾尽血肉守护的偏执,直至最后被驱逐、被两清的寒凉。
朝夕相处,万般心绪,全都融在了这一碗简简单单的面里。
甜是转瞬即逝的馈赠,苦是漫长无声的煎熬,淡是最终尘埃落定的结局。
她细细咽下每一口温热,也默默咽下这几年所有的情深、委屈、卑微与不甘。
胃里被暖意一点点填满,可心口的空洞与寒凉,半点也未曾消解。
从头到尾,她吃得干干净净。
清汤一滴不剩,鸡蛋尽数吃完,酸奶喝得见底,餐盘光洁如初,像她从未在这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放下碗筷的那一刻,温热的暖意缓缓褪去,心底最后一点贪恋也彻底落空。
苏洛怔怔看着空了的餐盘,良久,才恍然惊醒。
面吃完了。
最后的温柔也落幕了。
她真的、彻底地,该离开这栋住了数年的别墅,离开周炘宇了。
从此,这座装满她青春与执念的房子,这座她以血守护、以心奔赴的牢笼,再也没有苏洛的一席之地。
临走前,苏洛还是叮嘱王妈,如果周炘宇身体再有什么不适,一定要给她打电话。
王妈清楚苏洛对周二公子的偏爱,也就默默应下。只有苏洛清楚,周炘宇的病还没有断根。
她会努力养好身体,等待下次出现的机会。
苏洛的心里还是放不下被她用血一次次滋养的周炘宇。
如果两人以后真的再无交集,苏洛也不能袖手旁观,让被她养好差不多一半的病人再陷后遗症的折磨。
苏洛还是回到了戚风的那个公寓,刚到自己的卧室,还不到中午,她就迫不及待地打通了王妈的电话。
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如此魂不守舍的样子,一向大大咧咧的戚风也蹙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