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林念安的假期,进入了倒计时。
他白天照旧过着怀旧学子的日子,夜里照旧守着那台机器。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头那根弦,已经被绷到了极致。
白日里,他依旧会去陪田中教授说话,去档案室坐坐,把日子过得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有好几回,他走到那间教室窗外,一站,就是许久,连里头下课了,都忘了走。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像什么。
大约,也只像一个格外念旧的学子吧。
可他自己知道,那哪里是念旧。
那是他心里的钟,正一格一格,走到尽头。
这一夜,他又坐在宿舍的桌案前。
桌上那台发报机,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机壳泛着温润的旧色,指示灯亮着一点幽微的红光。
运转正常。
这台机器,是好的。
他甚至已经,把它的每一个螺丝,都重新紧过一遍;把每一处接点,都重新焊过一遍。
它不是不能用了。
它是,太能用了。
可他已经,守了太多夜了。
他伸手,把耳机戴上,再一次,调至那个熟悉的频率。
耳机里,传来那一片他已经听得再熟不过的电流声。
沙沙,沙沙。
他听着,没有动。
他没有主动发送。一个字,也没有。
他又把那台机器,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按键,弹力如常。
线路,没有破损。
那只信号接收器,拨动起来,依旧灵活。
他又把旋钮,来回校准了两次,确认那频率,落得分毫不差。
机器没有错。
频率没有错。
他做这一切,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还能做的事。
可做完,心里那点空,却一分也没有填上。
他放下旋钮,把那台机器,又看了一遍。
这台机器,是他亲手装起来的。
那一年,他伏在课桌上,为了装好它,不知熬了多少个夜,也不记得被先生的唾沫星子,淋过多少回。
他那时以为,这身本事,是要报效帝国的。
可如今,这台他一手装起的机器,成了他与故土之间,唯一的桥梁。
他甚至说不清,是他替这台机器选了这条路,还是这台机器,替他认了这条命。
他伸手,指腹,又轻轻抚过那机身上一道熟悉的纹路。
像是在求它,争气一点。
又像是在求那看不见的、隔着一片夜海的那头——给个回音吧。
他放下旋钮,又把那封已经被他摩挲了无数遍的信,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生母信里,除了频率与暗语,还有一句被他记了千百遍的话——
未接到对方信号前,严禁主动发送暗语。
这是底线。
也是保护自身、保护这条联络线的唯一方式。
他懂。
他比谁都懂。
生父生母当年,就是靠着这条规矩,才能在那样凶险的处境里,一步步走到最后。
他也绝不能,为了图一时痛快,把这条规矩破了。
可正因为懂,他此刻,才只能坐在这里,听着一片空荡荡的电流声,一步也动不得。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不能再拖了。
若是直到假期结束,他仍未捕捉到对方一星半点的信号,那就只能——放弃。
带着遗憾,返回华北。
回到那座他拼了命,也不想再回去的情报部。
到那时,他回归家国的第一步,就会彻底落空。
他认下来处,读了那封家信,立下了「我是林念安,是中国人」的誓愿,走了这么远的路,取回了这台机器——可若这一夜,这一夜,仍等不到一个回音,那这一切,便都要归于尘土。
他连生父生母的在天之灵,都无从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