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妻儿性命,皆系于这满筐药材,更系于这险峻鹰愁崖。
左脚踏上覆霜的岩壁,鞋底当即打滑。
浸透汗水的布鞋使不上半分力,林德贵只得将指节死死抠进岩缝。
青苔黏腻如陈年香灰,小虫在指背蠕动亦浑然不觉,只凝神仰视上方。
这险峻让他忽然忆起年少时随父辈初登此崖的景象——
那时他刚成家不久,跟着父亲、二叔、四叔及族中男丁,前往修缮崖边的狐仙庙。
父亲唯有一句叮嘱:
“手脚抓稳,莫回头。”
待他战战兢兢攀至崖顶,忍不住下望一眼,但见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顿觉浑身热汗化作冰碴,双腿软似面条,整个人瘫在地上呕吐不止。
转过第三道岩弯,狐仙庙的残檐蓦然破雾而出。
褪色的朱漆门板上,三道深深的爪痕自门楣裂至门槛,宛如猛兽利爪撕挠,在晨曦中透着诡异。
“嘎吱——”
林德贵推开尘封多年的庙门。
供桌上积灰寸厚,其间却混杂着零乱的足迹与破碎的蛛网——
定有野物在此栖身。
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桃木安胎符,邻村瞎婆婆用鸡血绘制的符咒已模糊成褐斑。
指腹轻抚木符纹理,崔婆婆所言“胎象稳当”犹在耳边,唇角不由微扬。
突然,山风灌入庙堂,呼啸声起,卷起满地尘埃。
浓雾散处,霞光漫溢,林德贵惊见自身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斑驳壁画上,竟比真身高出尺许,正将狐仙像头颅整个吞入影中。
这诡异景象让他心头一凛,急忙侧身避开。
村中老者相传,此庙供奉的乃是千年前救助林氏先祖的红狐。
嘉靖初年大旱,田地龟裂,就在庙门惊现爪痕的次日,干涸的山涧竟涌出清泉——
而他膝上旧伤,正是那年背水下山时不慎摔的。
林德贵清晰记得往昔庙中盛景:
狐仙像漆色锃亮,身着金袍,肩披朱红斗篷,凛凛生威。
而今神像虽威仪犹存,朱红披风却已无踪,金袍褪色蒙尘,尽显寥落。
供桌旁刻着童生四叔的诗句:
狐仙踏月衔丹至,子孙焚香福运隆
字迹虽已斑驳,仍可辨当年笔力。
林德贵寻了个角落坐下,取出冷硬的烧饼慢慢咀嚼,对着斑驳的神像喃喃自语:
“待五娃会跑山了,定要重修庙宇,重漆金身,再制新披风,让大仙重焕往日荣光。”
狐仙庙虽鲜有人至,林氏族人却从未忘却祖训:
每年三月初三须行祭祀,由擅攀援的族中男丁代为供奉;
若庙宇损毁,则全族男丁必至修缮,此规不可违。
庙虽遥远,然狐仙渊源,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垂髫小儿,皆能娓娓道来。
这千年传承的信仰,早已融入林氏族人的血脉,成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依托。
林德贵起身,整了整衣衫,对着神像郑重一拜。
晨光正好透过破败的窗棂,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背起箩筐,迈出庙门,继续踏上险峻的山路。
前方等待他的,不仅是县城的药铺,更是一个父亲对新生希望的执着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