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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狐仙神庙

明嘉靖九年(注:1530年),深秋,伏牛山东麓。

第一缕晨曦尚未触及伏牛山巅,朝雾如流动的素绡,缠绕着连绵山脊。

枫树在雾中若隐若现,将整条山谷晕染成一片暗红色的海洋。

石径上,枯栗壳在脚下接连迸裂,清脆的响声惊起几只灰雀。

它们扑簌簌掠过挂满白霜的柿树枝头,抖落的霜晶在林德贵粗布鞋面上洇开深色痕迹。

林德贵肩头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箩筐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动。

左膝旧伤在深秋的寒气中隐隐灼痛,每一步都似有柴薪在关节间噼啪作响。

然而今日,他却故意将步子踏得比平日更重、更急——

昨夜稳婆临走时的话还在耳畔回响:

“就这两三日了,快些准备。”

山风掠过林梢,挟着松针特有的清苦钻入衣领。

这气息让林德贵想起妻子昨夜蜷在炕上的模样:

棉被下隆起的腹部如山丘般沉重,十指死死抠着炕沿裂缝,仿佛要将浑身气力从指缝间一点一点挤出去。

他下意识地低头,瞥见箩筐边沿沾着的泥点,褐黄中透着一抹青痕,像极了四小子落水那日潭边的湿苔。

那四个早夭的孩子,如同刻在林德贵骨子里的印记,比二十四节气更精准地烙在记忆深处——

十一年前大暑子夜,大丫头在闷如蒸笼的屋里断了气,他蹲在灶台前熬着绿草药,柴火噼啪作响,竟盖过了孩子最后的抽噎;

二小子没能熬过腊月里最后一场雪,冻僵的小手还死死攥着半块黍米糕,嘴角的糕渣被体温焐成了琥珀色;

三女娃咽气时,窗外梨花开得正盛,八年前那夜狂风将雪白的花瓣吹进药碗,浮在墨褐汤药上,似未化的雪;

最痛的是六年前清明,四小子消失在村后深潭边,等他踉跄赶到,只拾回一只被水泡得发胀的虎头鞋,鞋底还黏着半片未化尽的纸钱。

那些年,林德贵活得浑浑噩噩,终日与酒壶为伴。

直到去年中秋,老父亲弥留之际,将族长印牌塞进他掌心,枯枝般的手指硌得他生疼。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在胸中苏醒,他佝偻多年的脊背猛然挺直。

今年正月里刚定下过继族弟儿子的吉日,红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妻子就出现了害喜的征兆。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再度点燃了他心底将熄的火种。

此刻,林德贵背着满筐山货行走在鹰愁崖上。

箩筐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可他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轻快——那些早逝的孩儿,或许早已化作山间清露,渗进这蜿蜒石径,正默默护佑着他们的弟弟,或者妹妹。

行至三岔口,林德贵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崖边的风更急了些,他将背篓绳索又紧了一扣。

湿润的麻绳更深地吃进肩胛,令他呼吸愈发急促:

往县城去,素日皆走谷底老牛沟大路,虽平坦好走,却要绕行十数个村落,需整整两日脚程;

而眼前鹰愁崖野径,除却猎户、药农和樵夫,几乎无人知晓,却能省下一日工夫。

崖畔几株枯松在风中摇曳,枝干断裂声如女子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筐中何首乌还带着泥土的潮气,根须间黏着碎金般的松针。

底层的茯苓用油纸裹了三重——这长在松根下的菌子最忌挤压,去年那筐便因一路颠簸碎成渣末,最终只换得半升糙米。

林德贵至今记得妻子捧着米袋时颤抖的手,当米粒从指缝漏向灶台时,她突然瘫坐在地,哭声撕心裂肺。

这些新鲜药材再耽搁便要失水蔫萎,卖不得好价钱。

妻子昨夜压抑的呻吟犹在耳畔,如受伤的母兽在暗夜中无助地刨抓。

此番请的稳婆是二十里外有名的崔婆婆,专侍官宦人家,据说从未失手,索价亦是不菲。

林德贵虽承了族长之位,奈何前些年沉湎酒乡,家道早已中落。

他从二弟处借得十两银子作定金,才将崔婆婆请至家中安顿。

村中亲邻皆度日艰难,能维持温饱已属不易,哪还有余钱相助?唯有二弟机敏,打听到远房堂弟林德全新掘得些名贵药材,劝他速去变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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