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一章 冬训
十一月初,石岭关的暗桩加到了六处。
原先那五处,一处在关城北面的山包上,一处在界壕旧址东头的土埂上,一处在狼尾沟口,一处在关城南边的斜坡,还有一处在西沟的梁上。五处暗桩撒出去,北边的动静能看住大半,但界壕旧址往南那五六里地一直空着 —— 那是一片缓坡,雪一下来,白茫茫的,人走在上面看不出痕迹,等看见了,人已经到关城底下了。
新加的这一处就在那片缓坡北边的山包上。山包不高,比关城的城墙还低些,但前后没有遮挡,站上去,眼界是通的:往北能看见界壕的旧沟,往南能看见关城的角楼,往东是干河沿,往西是断树坡。三个人轮班,白天看烟,夜里看火。白天看烟是看远处的灶烟、马粪烟、烧荒的烟;夜里看火是看灯火、火把、野火。山包上备了三捆柴、一桶火油、一面铜锣。柴是干透的硬柴,劈得短,好烧;火油用麻布裹着,怕冻住;铜锣挂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锣槌柄上缠了布,冬天手僵,光手握铁柄,一粘就掉一层皮。
有动静先敲锣。锣声传三里,关城上听见了,半炷香内就能出兵。
刘队正把六处暗桩的布置图送到潞州,图上画着山包、沟口、旧壕、道路,每一处都标了人数、轮班的时辰、备下的柴炭数目,连锣挂在哪棵树上都写了。赵文远看了,在地图边上批了一个 “准” 字,又往下添了一行批注 ——“暗桩的人,每月轮换一回。冬天冷,多给柴炭和棉衣。别让哨探冻坏了身子。”
批完,他把笔搁下,又想了想,叫住送图的兵:“回去跟刘队正说,再加一条:每处暗桩,每月加半斗米、两斤盐。山上开不了火做饭,让他们带干粮,干粮凉,含一口盐化开,能顶一阵。”
刘队正照办了。六处暗桩,每处三人,一共十八个人,从关城五百兵里轮着出。每月初一换班,一队下山,一队上山。换班那天,下山的人先不进城,在关城外的空房里歇半天,喝热汤,把脚泡开。脚冻坏的人不少,头一个月就有三个,脚趾头肿得像萝卜,走路一瘸一拐。刘队正把这三个人撤下来,换上新的,又让人从关城的库里领了毡袜、棉鞋,一并送上山。
十一月初七,新暗桩上出了个事。那天后半夜,轮班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兵,姓陈,叫陈小乙,原是石岭关下头一个猎户的儿子。他蹲在松树底下烤火,火不敢烧大,只留一层红炭。风从北边过来,吹得炭火一明一暗。忽然,坡底下有响动 —— 不是风,是踩雪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还夹着铁器碰铁的轻响。
陈小乙把火压灭,摸到锣槌,先没敲,趴在雪里看。看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看清了:三骑,由北往南,走得不快,前头一骑牵着一匹驮马,后头两骑并着走。马上的人裹得厚,看不清脸,但鞍桥上挂着皮囊和绳子,不像兵,像走商的。
他还是敲了锣。三下,急的。锣声顺着坡往下滚,关城上立刻应了一声号角。不到半炷香,关城北门开了,出来五十骑,火把举着,一路往北。
结果是虚惊。那三骑是在互市上走散的两个鞑靼商人和一个带路的汉人,天黑了找不到路,摸着界壕的旧沟往南走,想绕到关城下头投宿。五十骑把他们围住,问明了,带回关城外的客舍,登记了名字、货物、马匹数目,第二天放行。
天亮以后,刘队正把这事报到潞州。呈文里写得实在,没有遮掩,把 “误敲锣” 三个字也写上了。赵文远看完,在呈文上批了一行:“锣敲得对。宁可错敲十回,不可漏看一回。陈小乙赏米二斗,绢一匹。”
李简在旁看了,说:“先生,这一赏,往后锣就敲得勤了。夜里听见锣,城里就得起来,兵一晚上起来两三回,白日里就没精神操练。”
赵文远说:“起来两三回,总比让人摸到城底下强。兵没精神,白天补睡。城要是丢了,就没处睡了。”
李简不再说。
十一月十五,小刘队正从太原下来,到潞州报冬训的事。
小刘队正今年三十了,接了他爹石队正的班,在太原守了五年。他爹当年在石岭关当队正,后来调到太原,老了,腿脚不行,把差事交给了儿子。小刘队正个子不高,肩背厚,站着像一截树桩;脸被风吹得糙,颧骨上一层黑皮,笑起来眼角全是细纹;手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早年练刀留下的。他骑一匹瘦马,带两个兵,从太原到潞州走了四天,进了二堂,先搓手,再行礼,鼻尖冻得通红,胡子上挂着霜。
“赵先生,太原乡兵两千五百人,冬训从十月开始,练了两个月了。”
他把册子递上来。册子是厚厚一本,纸是粗麻纸,字是楷书,一笔一划,写得齐整。赵文远翻开看。
册子上记得详细。十月初一到初五,练守城:滚木礌石怎么抬、怎么放、什么时候放;城垛后头站几个人,几个人管一根滚木;礌石堆在哪儿,一次能扔几块;敌人搭梯子的时候先砸哪一段。初六到十二,练列阵:长矛手在前,短刀手在两旁,阵怎么走,怎么停,怎么换向;两阵对冲时谁先动,谁压住。十三到二十,练弓弩:床子弩十二架,能用的八架,每架配箭五十支;步弓手一百二十人,每人每日射三十箭,中垛的记数,不中的记数。二十一到月底,练夜战:火把怎么举,传令怎么传,城门换防走哪条巷子,锣怎么敲,梆子怎么打。
“夜战的暗号,怎么定的?” 赵文远问。
“三长两短是敌至,两长一短是换防,一长是收兵。” 小刘队正答,“锣和梆子分开用,锣管城外,梆子管城里。怕乱,另定了旗号:白天红旗往北指是北面有警,黑旗往南指是南面有警。”
“兵练得怎么样?”
“练得差不多了。守城的兵,滚木礌石从垛后抬出来到扔下去,五十步内的靶,十次能中七次。列阵的兵,走一里地不乱队,转向也转得过来。弓弩手差些,床子弩八架里有三架老出毛病,弦一冷就发脆,拉开时容易崩。”
“床子弩的弦,换过没有?”
“换过两回。牛筋不够,掺了麻。掺麻的弦冬天硬,夏天软,还是不行。”
赵文远记下了这一条。
册子后头还有一栏,记的是伤情。两个月里,练伤了十七个,都是崴脚扭腰的,没出大事。还有一个是夜里练换防,从城墙上摔下来,摔断了一条腿,送到太原城里的医铺接了骨,如今能拄拐走。册子上还记了逃兵:逃走七个,抓回五个,还有两个没抓到。
赵文远看到这一栏,停了停。
“逃的七个,是怎么回事?”
“冬天冷,粮又紧,有几个是外县来的,家里老小没人管,偷着跑了。” 小刘队正说,“抓回来的五个,按旧例打了二十棍,留在营里做工。那两个没抓到的,家里我去过了,都是穷户,没追究。”
“不追究,也不追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