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初战黄陂

雪停了，天却更冷了。

张朔带着三十个人，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出了鄂州城。马蹄裹了布，踏在雪地上只有轻微的咯吱声。每个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衣，外面罩着皮甲，但寒气还是从领口袖口钻进来，冻得人牙齿打颤。

黄陂镇在鄂州东北，约莫六十里。按计划，他们要在中午前赶到，下午侦察，晚上行动，拂晓前撤回。时间很紧，路也不好走。

出城十里，天渐渐亮了。灰白色的光线从东边漫过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路两旁的田野、树林、村庄都盖着雪，静悄悄的，像睡着了。偶尔有炊烟升起，细细的一缕，很快就被风吹散。

“张队正，”牛大力骑马跟在旁边，“咱们这次去，是要全歼那股金狗？”

张朔点点头：“尽量。但以安全为主，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牛大力咧嘴一笑：“放心，就几个游骑，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张朔没接话。他知道牛大力勇猛，但轻敌是兵家大忌。金兵游骑能在宋军控制区活动这么久，肯定有过人之处。

队伍默默前行。除了马蹄声和呼吸声，就只有风吹过雪地的簌簌声。张朔不时观察着四周的地形，在心里记下可能埋伏的地点。这是前世的习惯，到了这个时代，依然管用。

快到黄陂镇时，张朔下令下马步行。马匹留在镇外三里的一片树林里，留五个人看守。其余人分成三队，从三个方向悄悄接近镇子。

黄陂镇不大，百来户人家。张朔带着十个人从南边摸进去。镇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按说正是做早饭的时候，应该有炊烟，有人声，但现在什么都没有。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马蹄印，很新鲜。

“小心。”张朔低声说。

他们沿着墙根慢慢前进。来到镇中心时，终于看见人了。不是活人，是死人。

七八具尸体躺在雪地上，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目。有老人，有妇人，还有一个孩子，最多五六岁，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张朔胃里一阵翻腾。他见过死人，但没见过这么多无辜百姓。前世在部队，他接受的训练是保护平民；在这里，平民成了最脆弱的牺牲品。

“狗日的金狗！”牛大力咬牙切齿，手紧紧握着刀柄。

“冷静。”张朔按住他的肩，“先侦察。”

他们继续前进。在一处倒塌的房屋后，发现了一个幸存者。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腿断了，靠在断墙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军爷……”汉子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张朔蹲下身：“老哥，这里怎么回事？”

“金狗……昨天傍晚来的。”汉子声音虚弱，“二十多个，骑着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我躲在井里，才逃过一劫。他们……他们往北去了，说是要回大营。”

“北边？”张朔心里一动，“他们的大营在哪？”

“不知道。只听他们说，要在什么……二郎岗过夜。”

张朔谢过汉子，让一个士兵给他包扎伤口。然后召集其他两队人，在地图上找到二郎岗的位置——在黄陂镇北十五里，是个小山岗，易守难攻。

“现在怎么办？”一个老兵问，“追过去？”

张朔看着地图沉思。金兵二十多人，他们三十人，人数占优。但金兵是骑兵，他们是步兵，机动性差得多。而且二郎岗地形复杂，容易中埋伏。

“分两组。”张朔做了决定，“一组十人，由老胡带领，在黄陂镇设伏。金兵可能会回来。我带二十人，去二郎岗。如果他们在，就夜袭；如果不在，就撤回黄陂镇汇合。”

“夜袭？太冒险了吧？”有人说。

“险也得冒。”张朔说，“金兵游骑祸害百姓，不能让他们跑了。而且，这是咱们背嵬军第一次单独行动，不能空手回去。”

众人不再有异议。老胡带十个人留下，张朔带二十人出发。

去二郎岗的路更难走。雪虽然停了，但风很大，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张朔让队伍拉开距离，前后照应，慢慢前进。

走了约莫十里，天快黑了。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暗红色，像血。远处，二郎岗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很狰狞。

张朔让队伍停下来，派两个斥候先去侦察。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来了。

“岗上有人。”一个斥候气喘吁吁地说，“二十来个，正在生火做饭。马拴在树林里。”

“地形呢？”

“岗子不高，但陡。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路口有人守着。”

张朔想了想：“从后山爬上去。能爬吗？”

斥候摇头：“后山更陡，而且有雪，太滑。”

只能强攻了。但强攻的话，金兵居高临下，他们占不到便宜。

“等。”张朔说，“等他们睡觉。下半夜动手。”

众人找了处避风的地方隐蔽起来。天完全黑了，月亮出来了，是个上弦月，光线很弱，但照在雪地上，勉强能看清。风还在刮，吹得树枝呜呜响，像鬼哭。

张朔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牛大力坐在旁边，搓着手：“真他妈冷。张队正，你说这仗打完，能领多少赏钱？”

“不知道。”

“我希望够给家里买头牛。”牛大力说，“我娘年纪大了，种不动地了。有头牛，她就能轻松点。”

张朔看了他一眼。这个莽汉，心里也有柔软的地方。

“你娘在哪？”

“邓州。金狗打过来时，我带着她逃出来了，现在在鄂州城外住着。”牛大力声音低下来，“我娘眼睛不好，看不清东西。我每次回去，她都摸我的脸，说我瘦了。”

张朔沉默。乱世里，每个人都有故事，都有牵挂。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慢慢移到中天，又慢慢西斜。岗子上，篝火渐渐熄了，只剩下几点余烬。守夜的哨兵在打哈欠。

“差不多了。”张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准备行动。”

二十个人分成三组。张朔带一组从正面佯攻，牛大力带一组从侧面迂回，另一组埋伏在岗子下，防止金兵骑马逃跑。

“记住，速战速决。不要活口，全部解决。”张朔说，“弓箭手先射哨兵，然后冲锋。”

众人点头。弓弩手拉满弓，瞄准。

“放！”

箭矢破空而去。岗子上的哨兵闷哼一声倒下。几乎同时，张朔带着人冲了上去。

“宋军！宋军来了！”岗子上响起惊呼。

金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拿起兵器。但已经晚了。张朔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刚爬起来的金兵。牛大力从侧面杀入，像头猛虎，一刀一个。

战斗很快就成了一边倒的屠杀。金兵虽然悍勇，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加上人数劣势，很快就被分割包围。张朔专挑军官模样的杀，他知道，杀了军官，剩下的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