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庄离城东八十里,坐汽车两个钟头,下了车还得走六里土路。
何金枝上一回回来,是十二年前她爹出殡。这一回,村口那棵老榆树还在,树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她,眯着眼认了半天。 “这是……金枝?老何家的大闺女?” “三叔,是我。” “哎哟,可有些年没见着了!”三叔拄着拐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她,“听说你在城里发了财,开了大铺子?” 何金枝笑了笑,把话头拐开了:“三叔,我娘咋样了?” 三叔的脸色有点怪,咂了咂嘴:“你娘啊……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 何家老宅在村子东头,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一大半。可紧挨着土坯房的那块空地上,新打了地基,青砖码了半人高,砌了三面墙,第四面墙还空着,墙头上插着几根木杆子,杆子上搭着块破塑料布,让风刮得哗哗响。 陆长福看着那半截新墙,嘴张了张:“媳妇,你弟这是……盖新房呢?” “盖了一半。”秀云在旁边嘀咕,“钱不够了吧。” 院门一推开,哭声就出来了。 钱桂花从屋里冲出来,头发散着,两只眼睛揉得又湿又肿,一把抓住何金枝的胳膊。 “大姐!大姐你可算回来了!娘不行了!娘就等着见你最后一面呢!” 何金宝跟在她后头,四十出头,胖墩墩的,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冲何金枝叫了声“姐”,又扭头瞅了一眼陆长福拎着的那个大包袱,眼睛在包袱上停了好一会儿。 屋里的炕上,躺着何老太。 七十多岁的人了,头上缠着条白毛巾,脸朝着墙,盖着两床被子,被子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后脑勺。何金枝一进屋,她就哼哼起来,一声长一声短。 “哎哟……哎哟……金枝来了……娘不行了……” 炕沿上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旧中山装,胸口别着支钢笔,是钱桂花的亲哥哥钱有才,何家庄大队的会计。 何金枝在炕沿边站了一会儿。 屋里一股子味儿,不是药味,是油味。 炕桌底下塞着一只碗,碗沿上沾着几滴凝了的油花,碗底剩着两块没啃干净的骨头。 她伸手去摸何老太的额头,何老太往被子里缩了缩,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了她的手。 何金枝低头一看。 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一圈白白的面粉。 …… 何金枝在炕沿上坐下了,握着她娘的手,脸上的神情慢慢软了下来。 “娘,你受苦了。” 何老太哼哼得更响了。 “金宝信上说你下不来炕,大队又写信说你病危,我在城里一宿没合眼。”何金枝说,“娘,你放心,我这回回来,就是来给你看病的。” 钱桂花在旁边一听,眼睛亮了,赶紧接话:“大姐,娘这病,得抓好药,县里大夫说了,一副药就得……” “抓啥药?”何金枝打断她,“病危了还在家里抓药?那不是耽误事吗?” 她扭头冲门外喊:“秀云!” 秀云从院子里跑进来。 “去大队部,找书记,借大队那台拖拉机。就说我娘病危,得马上往县医院送。”何金枝站起来,把袖子一挽,“县医院的大夫我都联系好了,我来的时候在县里下的车,专门去医院挂了号,内科的刘大夫,今儿下午就等着。住院、抓药、请大夫,一分钱不用家里掏,全算我的。” 秀云答应一声,扭头就跑。 钱桂花愣住了:“大、大姐,娘这身子,经不起颠……” “经不起颠也得颠。”何金枝说,“病危的人,在家里躺着就能好了?老头子,过来搭把手,把娘连人带被子抬起来,铺盖都卷上!” 陆长福“哎”了一声,挽起袖子就过来了。 何金宝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姐!姐你等等……” 陆长福弯下腰,两只手伸到被子底下,往上一抄。 “哎哟!” 被子底下那个“病危”的老太太,“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头上那条白毛巾都掉了,两只手紧紧抱着炕沿。 “我不去!我不去县医院!” 嗓门亮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钱桂花张着嘴,哭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 门口不知啥时候已经围了一圈村里人,三叔拄着拐挤在最前头,看着炕上坐得笔直的何老太,“噗”地一声笑喷了。 “老嫂子,你这病危,危得可够精神的!” 旁边一个媳妇捂着嘴直乐:“今儿一早,我还瞅见何婶在灶屋里擀面呢,说是闺女要回来,包饺子!” 何老太坐在炕上,头发乱糟糟的,让一屋子人看着,脸上挂不住了,扭过头去冲着墙,嘴里还嘟囔:“我……我刚才是病着呢……这会儿缓过来了……” 陆长福弯着腰站在炕边,两只手还抄在被子底下,抄出来一样东西,举起来一看,是个油纸包,纸包里包着半块红烧肉。 他举着那半块肉,扭头看何金枝,一脸茫然。 “媳妇,这……这是药引子?” 屋里屋外,笑成了一片。 钱有才在炕沿上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往外溜,让何金枝一声叫住了。 “钱会计,大队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钱有才的脚步顿住了,干笑两声:“这……我也是听金宝说老太太病得厉害,就……” “病得厉害,你就盖大队的章?”何金枝看着他,“大队的公章,是给社员办事用的,还是给你妹夫要钱用的?这事儿,我回头得找书记问问。” 钱有才的汗“唰”地下来了,扭头钻出了人堆。 …… 戏演砸了,何金宝也不装了。 他蹲在门槛上,抱着脑袋,闷了半天,一抬头,换了副脸。 “姐,实话跟你说吧。娘好着呢。我要盖房,砌了三面墙,钱花完了,还差三百。耀祖二十了,房子盖不起来,说不上媳妇。” “你如今在城里当老板,开厂子,三百块,对你来说算个啥?” 炕上的何老太一听儿子开了口,也不冲着墙了,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何金枝的手,抓得紧紧的。 “金枝!你弟这房盖不起来,耀祖就娶不上媳妇,咱老何家就断了香火了!你是何家的闺女,你得管!” 何金枝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个儿的手,指甲缝里那圈面粉,还白白的。 “娘,我十八那年,陆家送来一百二十块彩礼。”她慢慢地说,“那会儿,你也是这么抓着我的手,说‘你弟要娶媳妇,你得管’。” 何老太的手一僵。 何金枝把手抽了出来,扭头冲着门口那一圈村里人。 “三叔,当年给我说媒的张奶奶,还在不在?” 三叔愣了愣:“在,在呢,八十多了,耳朵背,脑子可清楚着呢……” “那张彩礼单子,她兴许还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