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云那封电报,在陆家院子里炸开了锅。
“带个人回来?带谁?”陆长福捏着电报纸,翻过来看,翻过去看,翻了好几遍,“媳妇,咱秀云在省城……处对象了?” “我咋知道?” “那得备见面礼啊!”陆长福在院子里直转圈,“头一回上门,得有烟、有酒、有点心……人家要是省城人,嫌咱家寒碜咋办?” 秀兰在旁边憋着笑:“爹,你先别急,万一是女同学呢?” “女同学还用得着拍电报?” 陆长福不听,第二天就跑去副食店,称了二斤槽子糕,买了一条大前门、一瓶西凤酒,揣着跑回来,搁在八仙桌正当中,拿块新毛巾盖上,谁都不让碰。 秋妮踮着脚去够那块槽子糕,让他一把拦住:“别动!那是给你小姨父的!” “小姨父是谁?” “还不知道呢!” …… 腊月十八,城东火车站。 陆长福换了身新中山装,头发拿水抿了又抿,站在出站口,伸着脖子往里瞅。何金枝站在他旁边,裹着那条大红围巾,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你站直了,别跟个鹅似的。” “我紧张……” 省城来的那趟车进站了。人呼啦啦往外涌,扛包袱的、提网兜的、背孩子的,一个挨一个从出站口挤出来。 陆长福踮着脚瞅了半天,眼睛一亮:“来了来了!秀云!” 秀云背着个帆布包,从人堆里挤出来,冲这边使劲招手。 她身后跟着个人,个子高高的,戴副眼镜,一手拎着自个儿的行李,一手拎着秀云那个装满书的网兜。 陆长福盯着那人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这……这不是砚舟吗?” 沈砚舟走到跟前,推了推眼镜,冲陆长福和何金枝点了点头:“陆叔,何姨。” 陆长福扭头看秀云:“你电报上说带个人……就是他?” “对啊。”秀云一脸理所当然,“他从bJ回来,在省城倒车,跟我一趟车。我说带个人回来,又没说带谁。” 陆长福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那我那一条大前门……” 沈砚舟愣了:“啥大前门?” 何金枝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 出站口另一头,也有人在等。 孙丽萍裹着件旧棉大衣,身边站着她闺女孙巧巧。孙巧巧去年复读没考上大学,考进了省城一所中专,这回也是坐这趟车回来的。 孙丽萍一眼就瞅见了这边,撇了撇嘴,嗓门不大不小,正好让半个出站口的人都听见。 “哟,大学生回来了。还带着个男同学,一块儿坐火车回来,一块儿下车。陆家这家教,可真开明。” 秀云的脸一下子绷住了。 孙巧巧在旁边跟着嘀咕:“妈,我在省城听人说了,陆秀云在百货大楼勤工俭学,天天往采购科跑……” 沈砚舟把手里的网兜放下,转过身来。 “孙阿姨,您刚才那句话,我没听清。您是说,大学生放寒假坐火车回家,跟同学坐同一趟车,是家教不好?” 孙丽萍让他问得一愣:“我、我就是说……” “这趟车上,从省城回城东的大学生,我数了数,少说有二三十个。”沈砚舟推了推眼镜,“按您的说法,这二三十家,家教都不好。您闺女也坐这趟车,跟一车厢的男同学一块儿下的车,那您家……” 孙丽萍的嘴张了半天,接不上话。 “还有,孙巧巧同学。”沈砚舟扭头看她,“你说陆秀云天天往采购科跑。她在会计科勤工俭学,誊的单子要送采购科签字,一礼拜去三回。这事儿,省城百货会计科的王姐能作证,采购科停职的黄科长,也能作证。” 孙巧巧的脸一下子挂不住了,扯着她妈的袖子往后躲。 就在这时候,出站口后头传来一个声音。 “砚舟。” 林淑贞拎着个网兜,从人堆里挤过来。她是来接儿子的。 孙丽萍一看见她,眼睛一亮,赶紧凑上去:“哎哟,沈家大姐!你可得管管你家砚舟,跟陆家这丫头……” 林淑贞从她身边走过去,到了秀云跟前,把网兜塞进秀云手里。 “秀云,这是我给你烙的饼,在火车上饿了没?砚舟这孩子,我让他在省城倒车的时候等你,一块儿回,路上有个照应。他照应得咋样?” 秀云捧着网兜,眨巴着眼睛瞅了瞅沈砚舟。 孙丽萍的手还举在半空,搁也不是,收也不是。 林淑贞这才扭过头来,冲孙丽萍笑了笑:“丽萍,我儿子跟秀云坐一趟车,是我让的。你有啥意见,跟我说。” 孙丽萍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拽着孙巧巧扭头就走,走得太急,一脚踩在出站口那摊化了的雪水上,“哧溜”一滑,扶着孙巧巧才没摔倒,娘儿俩一块儿趔趄着,钻进人堆里不见了。 …… 那天晚上,陆家的八仙桌上,陆长福那瓶西凤酒到底开了。 沈砚舟让他灌了三盅,脸上红扑扑的,坐得笔直,问一句答一句,规规矩矩。陆长福越看越喜欢,拍着他的肩膀直乐:“砚舟啊,这条大前门,你拿回去给你爸抽!” 秀云在旁边捂着脸:“爹!你喝多了!” 何金枝坐在灯底下,看着这一屋子人,正要说话,院门让人拍响了。 邮递员站在门口,递过来一封信。 “何金枝,加急信,何家庄来的。” 牛皮纸信封,可这回,信封上的字不是何金宝那手鸡爪子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落款:何家庄大队。 秀云接过来,拆开,抽出信纸,信纸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红的大章:何家庄生产大队。 她念了头一行,声音就变了。 “何金枝同志:你母亲何王氏病危,卧床不起,速归。何家庄大队。” 陆长福的酒一下子醒了,“噌”地站起来:“媳妇!这回是大队写的!还盖了章!” 何金枝把信纸接过来,凑到灯底下,看了好半天。 前两封信,是金宝写的,一封要二百,一封要三百,寄过去的车票原样退了回来。这一封,信上一个字都没提钱。 章是真章,字是好字。 可越是一个字都不提钱,越不像金宝。 她把信纸叠好,起身走进堂屋,打开樟木箱子,从油纸包里摸出那两张退回来的车票,揣进了棉袄兜里。 “老头子,明儿一早,回何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