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刺绣社在菜市场后头,两间临街的平房,十来台绣花机,嗡嗡地响成一片。
社长姓邱,五十来岁,戴副老花镜,听何金枝把来意一说,翻出账本,手指头顺着一行行往下摸。
“何记的布标,上个月二十号那批……五百张,交货四百,报废一百。”她推了推眼镜,“报废单上签的是丁玉梅的名,她管成品检验。说是那一百张线跳了,绣歪了,拿去灶房烧了。”
“丁玉梅在哪儿?”
“上个礼拜辞工了。”邱社长叹了口气,“说是要回田家庄伺候婆婆。”
何金枝的心往下一沉。
田家庄。
“邱社长,丁玉梅是田家庄哪家的媳妇?”
“田大壮家的。”邱社长想了想,“去年冬天才进的社,是她小姑子介绍来的。她小姑子你兴许认得,叫田巧英,嫁到城东老陆家去了。”
何金枝坐在那张木头凳子上,手心里那块假布标捏出了汗。
田巧英,老二的媳妇。丁玉梅,老二的大舅子田大壮的媳妇。
那一百张布标,压根没烧。
……
从刺绣社出来,何金枝没回铺子,直接去了二纺厂门房。
孙老头正蹲在门口晒太阳,听她把那团黑心棉的来历一说,眯着眼想了半天,一拍大腿。
“医院里的废纱布、废棉球,按规矩是要烧的。可城南卫生院那个管后勤的,跟收破烂的老钱是连襟,那些东西,十回有八回没进炉子,全让老钱拉走了,一车五块钱,论车卖。”
“老钱卖给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孙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去问问。老钱那人,见了酒走不动道,我请他喝二两,啥都能问出来。”
傍晚,孙老头一身酒气回来了,进门就嚷:“问着了!”
“老钱说,开春以后,那些废棉絮,他全卖给了一个扛扁担的大个子,一回要三车,拉到城南旧粮站后头那个仓库里。大个子出手大方,一车多给他一块钱,就一个条件:别跟外人说。”
孙老头打了个酒嗝,又补了一句。
“老钱还说,那大个子身边,跟着个光头,每回装车,光头都戴着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就露俩眼睛。”
……
第二天一早,陆长福非要跟着去城南。
“你去干啥?”
“我、我就远远地看一眼。”陆长福搓着手,“媳妇,要是真是老二……我当爹的,总得亲眼看看。”
何金枝看了他一会儿,到底点了头。
城南旧粮站早就废了,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蒿草。老两口绕到后头,猫在一堵断墙后面,隔着墙缝往里瞅。
仓库的大铁门开着半扇,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码着十来捆灰扑扑的棉絮。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在卸货,扁担杵在地上,把棉絮捆子一扛一扛往里搬。
田大壮。
瘦了一圈,胡子拉碴,可那根扁担,还是去年那根。
仓库里头传出来“嗡嗡”的响声,是弹棉花的弓子。一阵风从门里吹出来,卷着满天的棉絮渣子,灰的白的,在太阳底下飘得到处都是。
陆长福让那股风一扑,嗓子眼一痒,“咳咳”地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