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赶回人民路的时候,何记门口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柜台上扔着三件棉袄,藏青色的,跟何记卖的一模一样,领口内侧缝着块白布标,红线绣着“何记”两个字。
其中一件让人拿剪子豁开了,豁口里翻出来一团一团的灰絮子,黄的黑的搅在一块儿,夹着碎布头、线疙瘩,还有几根不知道是啥的硬毛,一股子霉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三个退货的堵在柜台跟前。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嗓门粗,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拍得算盘珠子直跳。
“你们何记就这么坑人?我闺女穿了半个月,身上起了一片红疙瘩,痒得一宿一宿睡不着!今儿不给个说法,我把你这招牌砸了!”
旁边一个大娘跟着嚷:“我买了两件,一件给我家老头子,一件给我孙子!孙子穿着咳嗽,我还当是着凉了!”
看热闹的越围越多,卖油条的老周在后头嘀咕:“何记不是挺实在的吗?咋也干这种事?”
老周他媳妇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实在?发了财,还管你实在不实在?”
王小凤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站在柜台后头,一个劲儿地说“不可能”,可她嘴笨,说来说去就这三个字,越说人家越不信。
秀兰挤进去,抓起那件豁开的棉袄翻过来一看,手都凉了。
那块布标,跟何记的一模一样,连“何记”两个字的红线绣法都一样。
何金枝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从人堆里挤进来,头一眼看的是那三个人,又看了看柜台上那三件袄的袖口和下摆,最后才伸手拎起一件没豁开的,掂了掂。
“大兄弟,你这袄,在哪儿买的?”
“在哪儿买的?还能在哪儿?何记的牌子!”
“我问的是在哪儿掏的钱。”何金枝说,“是在我这铺子里,还是百货大楼?”
汉子一愣,嗓门低了点:“城南集上……一个摆摊的,说是何记厂里的处理货……”
“多少钱?”
“九块。”
“九块?”何金枝把那件袄搁回柜台上,“大兄弟,我何记的棉袄,在这铺子里卖十八,百货大楼卖二十一,从开张到今天,一回都没降过价。九块钱,连布带棉花,我自个儿都做不出来。”
汉子张了张嘴,扭头跟旁边那大娘对了一眼:“那……那牌子咋是你们何记的?”
“牌子是何记的,袄是不是,咱当场看看。”
何金枝冲秀兰抬了抬下巴:“去,从库里拿一件咱自个儿的。”
……
秀兰从里屋抱出来一件,跟那件假的并排搁在柜台上。
乍一看,一样的布,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白布标。
何金枝拿起剪子,“咔嚓”一声,把自家那件的下摆豁开一道口子,手往里一掏,掏出一团棉花来,雪白雪白,蓬松松的,在手心里还能弹起来。
她又从假的那件里掏了一团,灰的,结成一坨,捏都捏不散,捏开了,里头还裹着半截烂纱布,纱布上一块褐色的印子。
两团东西并排搁在柜台上,一白一灰。
看热闹的人“哎哟”一声,后头好几个踮着脚往前挤。
那大娘凑近了一闻,“呕”地干呕了一声,赶紧捂住鼻子:“这、这是啥东西?咋还有纱布?”
“医院里用过扔了的。”何金枝把那半截纱布拿剪子尖挑起来,“这褐色的,是红药水,也可能是血。大娘,你孙子咳嗽,怕不是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