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这意思,明摆着——你们要是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宁肯去坐牢,也不肯,掏那没边没沿的钱。
江涛他爹,看着任世平那双眼睛,忽然,心里头,竟也有些发虚。
他想着,这人,看着是个种地的,可那股子光脚不怕穿鞋的横劲儿,倒真是,不好惹。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僵住了。
江涛他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想,趁着任世平是个老实庄稼汉,好好说道说道,多要些赔偿。
没想到,这看着憨厚的人,一张嘴,竟是这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江涛他娘,也有些气短。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几句硬的,可看着任世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那话,到了嘴边,竟又咽了回去。
江涛他爹,到底,还是老成些。
他缓了缓,压下心头的火气,皮笑肉不笑地说:“任世平,你这话,说得可就过了。咱们是讲理的人,也没说,要讹你。只是,这孩子的伤,总得有个说法。”
任世平也不争辩,只平平地说:“说法,我已经给了。医药费,我出。旁的,你们看着办。要是觉着不行,咱们,就去找学校评理,去找法庭讲理,都行。”
江涛他爹,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他朝江涛他娘,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来:“既然这样,那咱们,改日再说。”
说着,便领着江涛他娘,转身,出了院子。
走到村口,江涛他娘,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口:“呸!还当他是个老实人呢,原来是个滚刀肉!一口一个坐牢,吓唬谁呢!”
江涛他爹,也沉着脸:“这个人,不好对付。他这是,拿准了咱们,不敢真闹到法庭上去——真闹起来,他孩子是正当防卫,理亏的,是咱们这边。他这才,有恃无恐。”
江涛他娘,有些急了:“那,就这么算了?”
江涛他爹,眯着眼,没吭声。
他心里头,也在琢磨——这任世平,硬来,是啃不下来了。
可这一颗门牙,就这般算了,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两人,一路无话,回了镇上。
任世平这边,送走了江涛他爹娘,回到屋里,也没多说什么。
他坐在门槛上,又点了根烟。
刘冰玉,是后半夜,才回来的。
她推着空板车,进了院门,见屋里还亮着灯,便问:“还没睡?”
任世平应了一声,把今晚江涛他爹娘来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刘冰玉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又有些后怕:“你这么说,可把他俩,得罪狠了。他们,会不会,再想别的法子,寻咱家的晦气?”
任世平抽了口烟:“还能有啥法子?钱,咱是拿不出来的。他们要是敢胡来,那正好——咱就,豁出去,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反正,咱家,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刘冰玉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她想着,这一家子,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如今,又摊上这么一桩事。
她只盼着,那江涛一家,能就此罢手,别再纠缠下去了。
可她也隐隐,觉着,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
浩盛,是又过了几天,才回家的。
白日里,柳树湾村东头那三间老屋,依旧是铁将军把门。
任世平一早,就下了菜园。他弯着腰,一畦一畦地,侍弄那些菜。
日头,一点点地,升高,烤得他那脊背,火辣辣地疼。他也不直腰,只偶尔,抬起胳膊,抹一把脸上的汗,又接着干。
他想着,多侍弄一天,那菜,就多卖一天的钱;那钱,虽不多,可积少成多,也能攒下些,给浩盛念书用。
刘冰玉,也早在天蒙蒙亮时,就推着那辆破板车,出了门。
她赶到城里的水果批发市场,挑挑拣拣,批上一车时令的果子,又吭哧吭哧地,推着,走街串巷地去卖。
她嗓门大,又拉得下脸,见着人,便笑着招呼:“大兄弟,买几个橘子?刚从批市批来的,又甜又水灵。”
她的秤给得高高的,嘴,又甜,一天下来,那板车上的一车果子,倒也能销得差不多。
等到天色擦黑,她才拖着两条酸软的腿,推着空车,回到家里。
进门,先喝一大碗凉水,才缓过劲儿来。
两口子,就这样,一个在地里,一个在街上,拿命,换那点子辛苦钱。
正因如此,江涛他爹娘接连三回,不管是晌午头、清早还是毒日头底下往任家扑,自然连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他们哪里知道,这户人家,白天,根本,就不着家。
他一进门,见爹正坐在堂屋里,便觉着,家里气氛,有些不对。
他放下书包,喊了一声“爹”,任世平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任世平说,“你娘,去街上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浩盛应着,却没急着去盛饭。
他踌躇了一下,才开口:“爹……我听说,江涛他爹娘,来咱家闹了?”
任世平听了,也没瞒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末了,他说:“你放心,爹把他们,打发走了。往后,他们要是再来,爹也应付得了。”
浩盛低着头,半晌,没言语。
他心里头,又是愧疚,又是难过。
他想着,都是自己那一锁,才让爹娘,平白受了这份气。
“爹,”他闷闷地说,“要不……我去找江涛,给他家道个歉,好好说说?”
任世平摆了摆手:“你道啥歉?该赔的,爹已经应下了。多余的话,说再多,也没用。你就好好念你的书,别操心这些。”
浩盛抬头,看着爹那张黝黑的脸,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着,爹为了他,把这家里的一点儿家底,都豁出去了;他要是再不争气,那才真是,对不起爹。
“爹,”他说,“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念书,将来,出人头地,把这一份,还给爹娘。”
任世平听了,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他拍了拍浩盛的肩膀:“好小子。有你这句话,爹就知足了。”
过了几天,浩盛回到学校,画室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江涛,还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可他那双眼睛里,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越来越重。
他见了浩盛,也不躲,也不避,只远远地,用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看。
浩盛心里头,那根弦,便又绷紧了几分。
他想着,江涛家,嘴上说是算了,可看他爹那副精明的样子,又怎会轻易罢休?
他总觉着,这一桩事,还没到,真正了结的时候。
浩盛的预感,没有错。
这一头,任世平家,总算是清净了几天——江涛他爹娘,没有再来。
可江涛他爹,却并没有,就此罢手。
他回到家,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他想着,那任世平,一口一个“我去坐牢”,把话,说死了,让他无从下手。
他想着,自己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让一个种菜的庄稼汉,给堵得死死的。
他想着,自己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让一个种菜的庄稼汉,给堵得死死的。
他越想,越觉着,这一口气,要是就这么咽下去,那他江家,往后,在这镇上,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他总得,想个法子,让那任家,知道知道厉害。
他坐在灯下,抽着烟,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
他想着,那任世平,是个滚刀肉,硬来,是不成了。
可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那天,他让派出所那老表,帮他在户籍上,查任世平住址的时候,那老表,顺嘴,提了一句:“这人,家里还有个大的,在南方打工,说是进了厂子。”
江涛他爹,当时,也没往心里去。可这一回,他忽然,又想起了这句话。
他心里头,那算盘,又拨拉开了。
他想着,那任世平,护着小的,是个硬骨头,不好啃。
可要是……从那在南方打工的大的身上,寻着个什么由头,会不会,就另有一番天地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倒是个门路。
他想着,自己在这镇上,认识的能人不少,往那南方打听打听,兴许,就能摸到那大的在哪儿。
他眯起眼,那点子心思,便在黑暗里,暗暗地,盘算开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番盘算,会把那一桩本来已经平下去的事,搅出多大的风浪来。
学校里,江涛那头,也起了变化。
他爹那天,从派出所那老表嘴里,问出任世平住址的事,江涛,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家爹娘,去任家,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来了。
他听了,心里头,那股子恨意,便像浇了油的火,噌地,窜了起来。
他想着,自己这一颗门牙,就这么,白白掉了?
他家那小子,打了人,连个像样的赔偿,都讨不来?
他想着,那任浩盛,不过是个菜农家的小子,凭什么,打了他,还能在学校里,风光无限?
凭什么,人人都说他,是替大家出了口恶气,反倒把他,衬成了一个恶人?
他不甘心。
可他爹,却压着他:“涛子,你消停些。那任家,是个硬茬子,咱们,另想法子。你别在学校里,再招惹他了。”
江涛嘴上应着,心里头,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远远地看着任浩盛在画室里安安静静地画画,看着他那副从容自得的样子,心里头那点歹念便一阵一阵往上泛。
他不知道,他爹心里头,盘算的那个“法子”,到底,是个什么法子。
可他隐隐,觉着,那一颗门牙的账,不会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
他想着,总有那么一天,他要把这口气,出了。
而任世平这边,还蒙在鼓里。
他只当,那江涛一家,被自己那几句硬话,给镇住了,就此,认了栽。
他还想着,回头,把那医药费,凑一凑,尽早,给人家送过去,把这桩事,彻底了结。
他不知道,那江涛他爹,正把主意,打到了浩强身上。
他也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波,正朝着他任家悄悄地逼近。
只是这天夜里,任世平睡到半夜,忽然,惊醒过来。
他睁着眼,看着黑洞洞的房顶,心里头,莫名地,起了一层寒意。
他想着,那江涛他爹,那天是怎么寻到自家门口的?他一个镇上的人,怎么会知道,自家住在这柳树湾村?
他心里头,猛地,一沉。
他想着,怕不是,有人,把他家的底细,都摸清了。
他被人家,惦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