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一出院,他爹娘,便像两只巡山的鹰,四下去探任世平家的底细。
他们头一个去的,是学校。
江涛他爹找到班主任孙老师,先是客客气气,问任浩盛家住在哪儿。
孙老师一听,心里头,先就明白了几分——这是要寻上门去,算账来了。
他面上不露,只推说,学生的家庭住址,学校有规定,不能随便往外说。
江涛他爹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到底,也不好跟老师翻脸,只讪讪地,走了。
出了校门,江涛他娘,啐了一口:“呸!一个破班主任,还拿什么校规搪塞人。”
江涛他爹沉着脸,没言语。
他心里头,却已经有了主意——这学校问不出,他就走别的路子。
他这一辈子,在镇上,也算有些脸面,认识的人不少。
他想起自己一个老表,在派出所里当差。
他便托人,递了句话,又把孩子被打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那老表碍于情面,到底,还是帮他在户籍册上,查出了任世平的住址——城郊,柳树湾村,老屋三间。
江涛他爹得了这住址,心里头,便像捉住了什么把柄似的,踏实了。
他想着,这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了。
第二天晌午,他和江涛他娘,提着一兜子东西,照着那住址,寻了过去。
柳树湾村,在城郊,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通进去。
路两边,是大片的菜地。
江涛他爹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村东头那三间老屋。
老屋的院子门口,拴着一条大黑狗。
那狗,通身黑亮,蹲在门口,见生人来了,也不叫,只拿一双黄澄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江涛他娘,头一个,就有些怵了。
她拽着江涛他爹的胳膊:“这……这狗,咋不拴着?”
“拴着的。”江涛他爹说,“你看那链子。”
话是这么说,可那条大黑狗,光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看,就够瘆人的。
江涛他娘,愣是不敢,再往前挪半步。
两人在院门口,喊了几声:“家里有人吗?任世平在家吗?”
院里,静悄悄的,没人应。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那大黑狗,倒是一直,不紧不慢地,盯着他们。
江涛他爹往院里张望——堂屋门,关得紧紧的。
院里的地上,晾着几件衣裳,却不见人影。
两人在门口,干等了一晌午,眼瞅着日头偏西了,也没等出个人来。
江涛他娘,先不耐烦了:“这是不是,故意躲着咱们呢?”
江涛他爹想了想,说:“兴许,是下地了。庄稼人,晌午头,正是忙的时候。咱们明儿,再来。”
两人便提着东西,怏怏地,回去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任世平一家,白天,压根就不着家。
任世平这人,是个闲不住的老实庄稼汉。
他家的日子,过得不宽裕,这几年,更是为了供浩盛念书,把能省的钱,都省下了。
他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锄头,下到菜园里去。
那片菜地,是他家的命根子——白菜、萝卜、韭菜、菠菜,一茬接一茬地种,一茬接一茬地卖。
他白天,几乎都泡在菜地里,侍弄那些菜,比伺候亲儿子,还上心。
刘冰玉呢,也是个勤快人。
她跟镇上的水果贩子,攀上了关系,每天天不亮,就赶到城里的水果批发市场,批上一车水果,推着那辆破板车,走街串巷地叫卖。
她嗓门大,又会跟人打交道,一天下来,也能挣上几个零花。
等到太阳落山,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推着空板车,回到家里。
所以,江涛他爹娘,晌午头去寻人,自然是扑了个空——任世平在菜园里,刘冰玉在街上卖水果,家里,连个人影,都寻不着。
他们哪里晓得,这一家子,白天都在外头,拿命挣钱。
第二回,江涛他爹娘,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就到了任世平家门口。
这一回,他们觉着,总该逮着人了吧。
可到了门口,那院子,还是静悄悄的。
那大黑狗,还蹲在门口,见了他们,只打了个哈欠,连眼皮,都懒得抬。
堂屋门,依然紧闭。
江涛他娘,扒着门缝,往里瞧了半晌,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她回过头,对江涛他爹说:“这家人,莫不是,连夜跑了?”
江涛他爹沉着脸:“跑?往哪儿跑?孩子还在学校念书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两人又在门口,等了一早晨。
眼瞅着,太阳升起来了,街上,陆陆续续,有了赶集的人,可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江涛他爹,心里头,也犯了嘀咕。
他想着,这任世平,莫非是,知道了他们要来,故意躲着?
第三回,他们更是挑了个别的时辰——吃过午饭,日头最毒的时候,又去了一趟。
这回,他们非但没见着人,反倒,被那菜地里的日头,晒得头晕眼花。
江涛他娘,站在那土路上,看着那三间空荡荡的老屋,心里头,那点子火气,便越攒越旺:“这一家子,到底,是死是活?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江涛他爹,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盯着那菜园,看着那一畦一畦,长得齐整的菜,半晌,才说:“这家人,怕是真的一门心思,都在挣命上。你看这菜地,侍弄得这么仔细,这是过日子的人。他们,不是躲咱们,是根本,就不着家。”
江涛他娘,一听,也沉默了。
他们这才算明白,为啥三回都扑空——这任家,白天,是真没有人。
可江涛他爹,到底,还是不死心。
他想着一桩事——那任世平,白天不着家,可孩子,总还得回家。
他不如,另寻个门路,从村里头,打听打听任家的底细。
这一天,他没叫江涛他娘,一个人,寻到了柳树湾村的村委会。
村委会里,坐着个干部模样的人,姓张,是村支书。
江涛他爹,一进门,先是递了根烟,又满脸堆笑地,打听起任世平家的事。
“老哥,”江涛他爹说,“我跟你说个事。我家孩子,让任家那小子,打伤了。我是来,跟他们家,好好说道说道的。你帮我指指,他家住哪儿?家里,是个什么光景?”
张支书听了,先没言语,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张支书在这村里,当干部好些年了,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没见过?
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人,不是个善茬——那眼睛,精得很,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子,要上门讨账的横劲儿。
他心里头,先就有了数。他便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说任世平啊?他家,在这村东头,你顺着路走,就寻着了。”
江涛他爹,一听,心里头,便有些喜:“那他家,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张支书慢悠悠地说:“他家啊,就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两口子,都老实,供着一个孩子,在城里念高中。前阵子,还听说,那孩子在学校里,跟人闹了矛盾。”
江涛他爹,一听“闹了矛盾”,心里头,便有些不自在,追问道:“那他家,家里头,有没有个说法?”
张支书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你要是想问赔偿的事,你该去找任世平本人。我这儿,不管这个。”
江涛他爹,还想再问,张支书却已经端起了茶杯,一副送客的架势:“老哥,我这儿还有事,就不留你了。你寻着任世平,有啥话,当面说,比跟我这儿打听,强。”
江涛他爹,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里头,窝着一口气,却也不好发作。
他只得讪讪地,出了村委会。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大片的菜地,心里头,那主意,又变了变。
他想着,这村支书,也是个滑头,一问三不知。
看来,想从这村里头,打听出任世平的底细,也是白搭。
他回到镇上,跟江涛他娘,把经过一说。
江涛他娘,也犯了愁:“那这可咋办?咱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江涛他爹,眯着眼,想了半晌,忽然,说:“白天的寻不着,咱们,就夜里去。”
天擦黑的时候,江涛他爹娘,果然,又摸到了任世平家门口。
这一回,那大黑狗,倒是没在门口蹲着——不知是进了窝,还是拴到别处去了。
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堂屋里,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
江涛他娘,心头一喜:“这回,可算逮着了。”
江涛他爹,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才扬声道:“任世平,在家吗?我们是江涛他爹娘,找你,说道说道。”
半晌,堂屋里,有人应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任世平,从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还捏着根烟。
他看着门口那两个人,脸上的神情,说不上热络,也说不上冷淡,只淡淡地说:“进来坐吧。”
江涛他爹娘,进了院子。任世平也没招呼他们进屋,只搬了两条板凳摆在院子里,自己坐了下来。三人,隔着那昏黄的灯光,你看我,我看你。
江涛他爹,先开了口:“任世平,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家涛子,那牙,让你家孩子打掉了。这医药费,咱们前头,说好了,先垫着。可这旁的——营养费、误工费,还有往后,那牙还得镶,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任世平,没急着接话。
他慢悠悠地,抽了口烟,才开口说:“说法?你们要什么说法?”
江涛他娘,抢着说:“那还用说?孩子掉了颗门牙,往后,说话漏风,相亲都受影响。这损失,你们家,不得赔?”
任世平听了,也不恼。
他抬眼,看了看这院子——那三间老屋,那几件农具,那台黑白电视机,再没有旁的。
他把烟,往地上摁了摁,才说:“你们看,我家这光景——家里头,啥子值钱,你们就搬啥子。要不,我这就给你们,指指路。”
江涛他爹娘,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又有些恼:“任世平,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要赔偿,不是要搬你家的东西!”
任世平点了点头:“我知道。可我也得跟你们说句实话——那补牙的钱,说是一个门牙,要好几万,那是办不到的。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万块钱,长什么样。你们要美容,那就更没底了。一张脸,能修出多少花样来,那是无底洞,我们这种人家,填不起。”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说孩子将来,找不着媳妇——那也不是,缺不缺门牙,就能定的事儿。我听说,这世道,还有不少人,镶着金牙、银牙的,不也照样,娶妻生子?总不能,因为缺了一颗牙,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江涛他娘,被他说得,一时,竟有些噎住了。
她想着,这人看着老实,怎么一张嘴,这么能说?
江涛他爹,却沉下了脸:“任世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要,赖账?”
任世平看着他,那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硬:“我不是赖账。我话,说在前头——医药费,该出的,我出。可你要是,想着靠这一颗牙,从我这庄稼人身上,刮出个金山银山来,那你,就打错了算盘。”
他顿了顿,又说:“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把我,逼急了,逼到走投无路,那我就去坐牢。反正,我这一把老骨头,也值不了几个钱。我坐牢,也是坐。钱,反正是没有的。”
江涛他爹娘,一听“坐牢”两个字,都愣住了。